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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 A Small Cop in Shanghai

Chapter 5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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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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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939: A Small Cop in S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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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招待券在他兜里揣了两天,边角都磨软了。

陈九一直没敢去。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去。Full novel: 1939: A Small Cop in Shanghai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这辈子没进过舞厅。前世的他四十岁,一身旧毛衣,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下班就回家,最大的娱乐是在弄堂口看人下象棋。这一世的他十九岁,月薪二十八块,进一次舞厅要花掉半个月的饭钱。

一月十六日傍晚,他把长衫换下来,穿上那身藏青制服。

制服是通行证。穿制服的人进什么地方都不奇怪,奇怪的是穿便衣的巡捕。

大沪舞厅在爱多亚路,门脸不大,里面很深。

陈九进去的时候,乐队正在奏一支慢曲子。铜号的声音被烟熏得发闷,一句一句往上飘,飘到天花板就散了。

舞池里七八对人在转。女的多穿旗袍,男的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衫的。灯光是暖的,压得很低,人脸都模模糊糊。

空气里有三样味道:香水、烟、还有一点点汗。

陈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先看门。

三个门。正门、侧门、后台那道帘子。侧门边上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一直没动。

他再看人。

哪几个人不跳舞,只看人。哪几个人坐下就点最贵的酒,一眼不看酒单。哪几个人手一直垂在腰侧。

九分钟,他看出来四个。

他本来可以直接上楼。

但他没动。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

一个穿红旗袍的舞女走过来,弯下腰。

“先生,跳舞吗?”

陈九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陪舞一块二,三支曲子。他兜里有二百八,一块二不算什么。

可他舍不得。

他这辈子没花过这种钱。

“先生?”

陈九站起来了。

“跳。”

他跳得很糟。

第一支曲子,他踩了人家两回脚。第二支,他撞了一下旁边那对。第三支,他索性不跳了,就这么站着,一只手虚搭在人家肩上,跟着晃。

舞女笑了。

“先生头一回来?”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她说,“头一回来的人都这样,跟扛麻袋似的。”

陈九脸红了。

他脸红不是因为害臊。

他脸红是因为这样正好。

“我今天是来找人的。”他压低声音,“二楼那位赵经理,是这儿的大老板吧。”

“赵经理?”舞女笑了一下,“他就是个管事的。”

“那大老板是谁?”

“不知道。”舞女说,“我们这儿没人见过大老板。”

三支曲子完了。陈九给了两块,说不用找。

舞女的态度立刻不一样了。

“先生下回来,还找我。”

“一定。”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脸上还挂着笑。

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过:没人见过大老板。

他绕回门口。

跑堂的迎上来:“先生,一位?”

“我找人。”陈九把招待券递过去,“赵经理在不在。”

跑堂的看了一眼券,态度立刻变了。

“赵先生在楼上。您跟我来。”

二楼是一条走廊,铺着暗红地毯,脚步声全被吸进去。

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

跑堂的敲了两下,退开了。

陈九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先听。

里面有两个人说话。一个声音低,说得慢;另一个声音硬,一句一顿,像在背书。

陈九听不清内容,只听出那个硬的声音不是本地人,咬字太用力。

他站在门外,等了大概两分钟。

门开了。

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剪裁很挺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人。他出门的时候看了陈九一眼。

那一眼只有半秒。

陈九低头,往边上让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眼睛却没闲着。

鞋是英国的,鞋跟磨得平,走路不拖地。西装料子是凡立丁,袖口四粒扣,扣子是真贝壳。手表揣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金边。

这个人是坐车来的。车就停在门口,等着。

他记那张脸:颧骨高,左眉有一道断口,像被什么削过。

记这些不费力气。这是他前世干了二十年的活。

那人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一直响到楼梯口。

赵伯衡坐在屋里,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斜着。

“进来。门关上。”

陈九进去,把门带上,站着。

“坐。”

“我站着就行。”

赵伯衡抬起眼皮看他。

“查到什么了。”

陈九没急着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四个红筹码,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兆丰俱乐部,一楼十张台。二楼是赌台,三楼我没上去。”他说,“柜台明码,一枚红筹兑五块。我拿四个去兑,他给我十八。”

赵伯衡看着那四个筹码,没说话。

“差价五毛。”陈九说,“一天走多少筹码,我估不出来。但从台面流水看,两千个不算多。五毛乘两千,一千块。一个月三万。”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三万块不进账。明面上那本账,给巡捕房看,给来查的人看。还有一本,谁也看不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很远。

赵伯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句。”赵伯衡把杯子放下,“这三万块钱,是给谁的。”

陈九想了两秒。

“给能保住这地方的人。”

赵伯衡摇了摇头。

“错。”

陈九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变,心里却空了一下。

“那给谁?”

赵伯衡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给一个不在这本账上的人。”

陈九没听懂。

他没装懂。这一点很重要,他后来回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赵伯衡说,“你要是明白了,我反倒要想想你是不是在蒙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我把话说明白点。”他说,“一个场子要交保护费,交多少?看地方大小,看生意好坏。这有行市,也有规矩。”

他伸出手,比了比。

“你交多了,别人会眼红;你交少了,人家要来找你麻烦。所以这笔钱不管怎么算,都会有一个数,一个说得通的数。”

他放下窗帘,转回身。

“可这三万块,没有数。”

“没有数?”

“每个月都是三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生意好的月份是三万,生意差的月份也是三万。”赵伯衡说,“这不叫保护费。这叫发饷。”

陈九的后背一凉。

发饷。

他想起捕房发饷的日子。

每月十五,上午十点,院子里排队。管账的捧着一本册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上前,签字,按手印,领钱。

念名字这件事,他从来没多想过。

现在他想明白了。

念名字,是因为钱要发给人。人得有名字。

没名字的钱,发给谁?

他前世在档案里见过这个词,见过太多。军饷、警饷、工钱、月例。凡是按月发、数额固定、风雨不改的,只有一个意思:养人。

“发饷得有人领。”陈九说,“领饷的人得有名字。”

“对。”赵伯衡说,“可这本账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陈九站在那儿,手指头在裤缝上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兆丰俱乐部二楼,他看见二楼拐角那间屋子,桌上摞着几本册子,蓝皮,边上贴着白纸条。他当时以为是账本。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一本账,那是一摞账。一本一本来,一本一本走。来的人不记账,只把数字拿走。

“兆丰不是赌场。”陈九慢慢地说。

“说下去。”

“赌场是壳。它一个月挣的钱,拿去养一批人。这批人不在册,也不在上海户口册上。他们进来,出去,都从那个壳里过。”

他抬起头。

“那地方是个中转站。”

赵伯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才算入门。”

“入门”这两个字,陈九听得不太舒服。

“赵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问。”

“您早就知道有两本账。”

“我知道有。”

“那您还让我去查?”

“我知道有,不知道在谁手上。”赵伯衡说,“现在我知道了。可我知道在谁手上,不等于我知道那双手是谁的。”

他坐回椅子上。

“董经理不是主事的。他只是个看门的,一个会算账的看门的。你那天见到的那个姓韩的,也不是主事的。主事的人,一次都没进过那栋楼。”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下一步干什么。”

“下一步你什么都不干。”

赵伯衡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铜的,很小的那种,开亭子间用的。

“这三天,别回捕房,也别回家。”

“为什么?”

“姓韩的那天在车里看你,不是随便看看。”赵伯衡说,“他回去要报,报上去就有人要问你。你要是还在捕房待着,他们来问,你就得答。你一答,就答错了。”

“我要是不在呢?”

“不在,就是躲。”赵伯衡说,“躲的人,心里有鬼。有鬼的人,好抓。”

陈九愣了一下。

“那我到底该不该躲?”

“该。”赵伯衡说,“但是得躲得像没躲。”

他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霞飞路,尚贤坊,十七号,三楼。三天。别出门,别开灯,别跟邻居说话。”

陈九把钥匙拿起来,捏在手心。

铜是凉的。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来找你。”

霞飞路,尚贤坊。

这条弄堂陈九走过。青砖墙,石库门,门楣上刻着花,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住在这里的人不富,但也不穷。

十七号,三楼。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会响。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轻。

二楼有人开门,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三楼两个门。左边那个贴着旧门神,红纸褪成了粉色。右边那个什么也没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着。

他站在楼梯口,把这三样东西记下来。

这是他新学的毛病。进门之前,先看退路。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是十七号甲。

陈九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去。

锁很涩。他转了两下才转开。

推门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他没有一下推开,而是先推开一条缝,站在门外,听了三秒。

屋里没有声音。

他把门推开。

屋里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亮。灯下铺着一块布,布上摊着一支手枪,已经拆开了,零件一个一个摆着,摆得很整齐。

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枪管。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

“门关上。”

陈九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这才转过头来。

二十四五岁,短发,穿一件藏青的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是算盘?”

陈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支枪。

“赵先生让我来的。”他说。

“我知道。”她把枪管放下,拿过一块干布擦手,“我叫什么,你现在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这三天,你不能出门。”

她抬起眼。

“还有,你睡觉的时候,别打呼。”

陈九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他忽然觉得,这三天可能比在外面更难过。

“我不打呼。”他说。

“那就好。”

她把枪重新装回去,声音很轻,咔的一声。

“沙发。被子在柜子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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