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愣是鸦雀无声。
火盆中最后一点纸灰发出暗红色的余烬,在黑夜之中微弱的闪烁着,仿佛是一只即将闭上但又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泥土气息,陈旧松脂的味道以及尸体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甜味,寒意沿着裤脚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到膝盖骨上。
拿着刚刚跳出【棺下有信】备忘录的手机,我的手掌心全是粘糊糊的、冰凉的汗水。
惨白的屏幕荧光照射到前面那段黑色而粗糙的棺木边缘。
爷爷生前自己制作的寿棺所用的材料是非常沉重的阴沉木,底座下面垫着两根方木,棺底和冰凉潮湿的青砖地面之间只有一掌多宽的缝隙。按照村里老规矩,棺材底部就是连接阴间的“阴路”,生人不得触碰,不小心触动的话,地下徘徊的孤魂野鬼就会被惊动。
但是爷爷临终前掐住我的手腕留下的青紫指印依然隐隐作痛,“千万别信道公”成了催命符一样牢牢地抓在了我的胸口。
我咬着牙,膝盖往前移动了半步,整个人顺势扑倒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很刺骨。
地砖缝里溢出的潮气一瞬间就渗透到了我的单衣之中,使我感到寒冷而打了一个寒战。我把手机放入口中,用屏幕发出的一丝幽光照射到前面,在棺材底部狭窄的缝隙中慢慢探出右手。
棺材底部很深,很少见阳光,手指刚一伸进去就碰到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木板底下没有刨光,有很多木刺,斧头砍出的各种形状的痕迹,摸上去很凉爽、很坚硬,好像是一块从千年深潭中打捞上来的寒铁。
我的手腕被狭窄的缝隙夹住之后感到非常疼痛,手指也越来越往里面延伸。
灰尘飞扬到鼻子里面去了,有一种很冲的霉味。就在我的手臂几乎伸进去一半的时候,肩部被棺材边缘夹得发麻之时,我在粗糙的木板中央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
这就是木结构,并非木结。
那是用粗麻线将油布包裹缝在棺材底部的,外面还包了几层油纸,摸起来很硬也很干燥,由于长期和沉甸甸的木头一起放置,所以油布表面已经有一层黑色的油渍了。
我屏住呼吸,手指用力抓麻线的绳结,粗糙的麻绳把手指甲磨得生疼,然后用力一扯。
崩的一声,绳子就断了。
我慢慢地将手从狭窄的棺材底部取出。除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油布包裹,颜色是黑色而且很硬之外,还有许多散发出腐烂气味的老木头碎屑。
我翻身坐回蒲团上之后,背部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用手机微弱的灯光照着,我颤抖的手将外面的油纸一层层开来。
剥开油纸之后,里面的东西有两条:一条是用红绳紧紧缠绕着,并且贴上了朱砂黄符的巴掌大小的粗布包裹;另一条就是一部外壳已经磨得只剩下漆皮,屏幕边缘还裂开了一条小缝隙的老式按键手机。
这台手机比之前捡到的那台还要老旧很多,机身很重,并且有一条可伸缩的老式天线,塑料外壳已经被汗水与时间冲刷成了蜡黄色。
我按下了一下开机键。
我还以为这个不知道在棺材里面压了多久的老古董已经没电了,结果随着机身里传来的滋滋声,这小家伙居然点亮了,还有一半的电量。
屏幕为蓝色底黑色字的单色液晶显示屏,背景光线非常微弱,就像是鬼火一样。
开机是没有音乐,也没有出现其他多余的功能菜单,在系统加载完毕之后,屏幕就会出现唯一的媒体文件选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长度不到一分钟没有标题。
我的胸口感到心脏在激烈跳动,每一下都让我的肋骨隐隐作痛。堂屋里面很安静,连我自己的太阳穴上跳动的血管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咽了口唾沫之后,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绿色的播放键。
沙沙……滋啦……
扬声器里首先传出来的是令人耳朵不舒服的电流杂音以及呼啸的阴风之声。在原来的屏幕之上,粗糙而昏暗的画面渐渐变清晰,并且黑白的画面也开始摇曳起来。
画面上所呈现的环境非常狭窄、昏暗,好像是一个密闭的地窖或者是很深的地下的石洞。四周围着湿润的青石砖墙,水珠沿着砖墙滴落下来,几根白蜡烛插在地上,烛光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冷风中不停地晃动着,在地上形成了许多狰狞恐怖的阴影。
镜头的角度很低,几乎就是贴着地面来拍摄的,画面边缘不时出现的一层淡淡的白雾,就像是有人在镜头前面剧烈呼吸而呼出的热气一样。
在画面的正中间,有一口大大的黑棺。
那具棺材通体乌黑,如同生铁一般,没有雕刻花纹,也没有涂上油漆,棺盖很重,紧紧地盖在上面,在边缘的地方有一条只有手指宽的小缝隙。
黑棺前面冰冷的泥地上有一个男人跪着。
他穿了一件很大的道袍,用一根木簪把头发随便地盘在头上,人很瘦而且很高。画面一晃就到了他的侧脸那里——
虽然看起来比记忆中的年轻了整整30岁,但是我一眼就知道,那是我年轻时的爷爷!
三十年前的爷爷脸上还没有那么多深深浅浅的皱纹,但是神情却变得非常扭曲。他的眼眶凹陷得很深,瞳孔睁大到极限,紧紧盯着眼前的黑棺材,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他正对着黑棺,一下又一下地磕着脑袋!
咚!的一声。
咚!
咚。
老式手机的喇叭坏了,每次额头撞到石头时都会发出难听的杂音直冲入我的耳。
年轻的爷爷磕得非常严重,每次脑门碰到地面的时候,全身都会不自主地抽搐一下。几秒钟之内,石板上就溅起了许多粘稠的黑血,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鬓角、鼻梁流下来,将他的一侧脸部糊住了,但是他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嘴里还在急促而狂躁地喘着粗气,嗬……嗬……仿佛风箱破了似的粗重呼吸声。
他在求。
他向棺材中发出的最后的哀求,把全部的尊严、生命都押上了。
吱呀~
就在爷爷磕到第九个响头的时候,视频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指甲刮铁皮的声音。
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原本有一条缝隙的大黑棺里,棺盖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外移动了半寸。
紧接着,有一只手从黑乎乎的棺材缝隙里伸了出来。
这时我的呼吸停止了,觉得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窟。
根本就不是人手的样子。
整只手都已经干枯到极限了,皮肉紧贴在骨头之上,呈现出一种陈年尸水泡发后的惨白颜色,在皮肤上可以看到很多暗红色的尸斑以及扭曲的青筋。手指很长,骨节也很粗大,指甲呈黑色,并且有一层厚厚的黑色黏液。
枯手从棺材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向上爬,手指关节变得非常僵硬,并且弯曲着,在坚硬的阴沉木棺壁上抓挠出一种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咔咔声响。
它爬到棺盖上。
年轻的爷爷一见到那只手就开始浑身发抖,但是磕头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额头上的血沫甚至溅到了棺材下面。
镜头在害怕之中不自主地向前移动了若干距离,并且颤抖着对着棺材上的一只手。
干枯的手掌停在棺材上空片刻之后,食指慢慢举起,狠狠刺进了棺材板里!
嘎吱。
木屑混着刺耳的摩擦声向四面八方飞去!
它并不是在抓挠,而是在写字。
枯瘦的手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畸形角度扭曲着,在棺盖上一笔一画的写着,虽然速度较慢但力度很大。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被撕裂的木纹缝隙中涌出来,很快就把很深的痕迹填满了。
第一个字,偏旁是阝,右边是东。
那是陈。
那扭曲歪斜的字迹仿佛是用烧红了的铁烙烫在木头上似的,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其中透出的一股怨毒与阴煞气。
年轻爷爷的喘息声越来越凄厉,他伏在地上,整张脸贴近自己的血泊中,肩部一耸一耸的。
那只干枯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它横移动了一下,黑紫色的指甲又一次深深的刺进了木板里,带出了很多带有血腥气的木屑和血沫,在画第二笔的时候。
起笔为一个很深的竖钩,接着便是横、撇、捺……
那是我的名字!
每笔落下之时,屏幕上的影像便会以雪花噪声的形式剧烈抖动,并且会有类似很多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冷嘲热讽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笔,
另外一笔。
死去的人的手指在棺材上狠狠地抓挠,暗红的血液顺着棺材边往下流,落到年轻爷爷的道袍上,形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此时我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停止流动一样。三十年前,在这间见不到天日的石室里,年轻的爷爷跪在黑棺前叩头,棺材中怪物用鲜血一笔一划地写我的名字!
视频的时间条已经走到最后了。
枯槁苍白的手停在半空中,食指的黑色指甲指向最后一个字,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重重地斜向下画出最后一笔!
尖利的电流声从扬声器中传出来!
在最后一笔画完之后,画面就突然停止了,随后啪的一下,整个老手机屏幕也变黑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堂屋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我跪在地上,背上冷汗顺着脊骨流到腰部,冷得我差一点咬碎自己的牙关。
就在这非常令人烦躁的寂静中,
啪嗒~
灵堂火盆中最后一份纸钱灰忽然间迸发出一道明亮的火星,微弱的红光也突然上升了半寸,将我惨白扭曲的脸映照到旁边的黑漆漆的寿棺木板上。
还没有等那点火星子落地,我的头顶上挂着一口放着爷爷尸体的大木头寿棺,在上面……
忽然之间传来了一阵很轻很慢的抓挠声。
嘎吱。
好像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在棺材里面轻轻碰了一下棺材里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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