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外那个人没有动。
李昊站在雾里，看着她。
她也没有看别处。
隔着二十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雾在她身后翻，把她的轮廓吃掉一半，又吐出来。
然后她抬手。
不是拔刀。是把帽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脸。
“几个人？”她问。
声音不大，但在雾里传得很清楚。
“五个。”老周抢在前面答，同时把手里那袋源晶往身后藏了藏，“护卫队什么时候管拾荒了？”
“涨潮提前四十分钟。”她说，“我在巡边。你们是从东墙缺口出来的。我要登记。”
“登。”
“不是现在。”她看了一眼还在往上涨的雾，“先上来。潮过了再说。”
她让开了半步。
五个人从她身边过去。
李昊在队尾。
经过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雾的腥味，也不是血。
是肥皂。
很淡的、很干净的肥皂味。在这个地方，这种味道比血还稀罕。
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左手。”
李昊停住。
“什么？”
“你左手一直攥着。”她说，“攥着东西的人，走不快。潮追的是走不快的人。”
李昊没说话。
他把左手松开了一点。
“上来。”她说。
上到灯塔三层，天已经亮了。
真正的天亮。不是雾变亮，是太阳升起来了，从雾海上面那层灰白的壳上翻过去，把整座城照得发黄。
雾退了。
退到山下，退回它原来待的地方。
这就是雾岭的规矩：一趟涨，一趟退，一轮七八天。涨的时候人往上缩，退的时候人往下爬。缩慢了，人就在雾里；爬早了，雾还没让开路。
五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阿枝先把面罩摘了。油布上全是白色的结晶，硬得像砂纸。她拿刀刮了半天，刮下来一层粉，抖在地上。
“这批油布不行。”她说，“吃雾吃得快。”
“下一批更差。”老周说。
瘦猴一句话没说。
他坐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抱着膝盖，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他。
李昊看了他一眼。
瘦猴没抬头。
登记在四层的雾出站。
一张长桌，两个文员，一盏吊灯。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潮位：**3•18 潮位 47 提前 40 分**
文员是个中年女人，脸很干，眼睛下面有两团青。
“名字。”
“周铁山。”
“队号。”
“零七。”
“下去几个人？”
“五个。”
“上来几个？”
“五个。”
“携带物。”
老周把袋子放桌上。
女人打开，倒出来，数。
“十七颗。”她说，“按规矩，六成归公。”
“六成？”
“涨潮提前，风险等级上调。”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你要是有意见，去二楼填表。”
老周没说话。
女人把十一颗扫进一个铁盘，剩下的六颗推回来。
“下一个。”
阿枝：四颗，交三颗。
豁牙：三颗，交两颗。
瘦猴：八颗。
李昊：五颗。
五颗是真的。袋子里那五颗是真的。
他把袋子放下。
女人数了。
“五颗。交三颗。”
她把三颗扫进铁盘，剩下两颗推回来。
李昊伸手去拿。
“等等。”女人说。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叫什么？”
“李昊。”
女人的手在桌上的一本册子上翻。
翻到一页，停住。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李昊记住了。
“零序。”她说。
“嗯。”
“零序下雾区，要单独登记。”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签字。”
纸上是一行印刷体：
> 本人自愿进入雾下区，知悉零序人员雾化风险为常规人员之十一倍，一切后果自负。
十一倍。
李昊看着那个数字。
“签不签。”女人问。
他拿起笔，签了。
“一只手套。”女人说。
“什么？”
“零序要验掌纹。”她说，“规定。摘左手。”
李昊的手停在半空。
大厅里静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手上有伤。”老周说。
“伤也验。”
“前天烫的，皮都烂了。”老周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非得看，出了事你负责。”
女人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李昊一眼。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记：掌部损伤，未验。”她把本子合上，“下次补。”
“下一个。”
出了雾出站，老周把李昊拉到楼梯拐角。
“记住。”他说，“以后别在那种地方报真名。”
“登记要真名。”
“登记要真名，你就别去登记。”老周盯着他，“你手上那个东西，被人看见一次，你就没了。”
李昊没说话。
“我不是吓你。”老周说，“三年前——算了。”
他转身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今天晚上别出门。”他说，“把鞋底那玩意儿处理掉。”
李昊抬头。
老周没回头。
“你当我没看见？”他说，“我不是瞎。”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李小雨坐在门口。
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抱着一本书，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她一下抬头。
“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
“你怎么坐这儿？”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门。”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小的事。
李昊蹲下来，把她的鞋提了提。
“穿鞋。”
“我穿了。”
“袜子呢？”
“……”
李昊没再说。
他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比他记忆里还轻。十二岁的孩子，抱起来像抱一捆干柴。
“哥你身上有味道。”
“雾味。”
“不是。”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闻了闻，“是血。”
“……不是我的。”
“哦。”她说。
然后她又说：“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嗯。”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李昊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中午他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屋里很静。
小雨在窗边写东西。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认真。
“写什么？”
“记账。”她把本子合上。
“记什么账？”
“没什么。”
李昊伸手去拿。她把本子往身后藏，藏得太急，本子掉在地上，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数字。
**3•15 药 1/4 支 余 3/4**
**3•16 药 1/4 支 余 2/4**
**3•17 没打 余 2/4**
**3•18 药 1/8 支 余 3/8**
最后一行：**还能撑 6 天**
李昊看了很久。
“你偷打。”
“我没有。”
“这一行。”他指着 3•18，“你今天打了。你从哪儿弄的？”
小雨不说话。
“小雨。”
“我留的。”她说，声音很小，“前几次我都少打一点，攒下来的。”
“为什么要攒？”
“因为你会回不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很平静。
“我怕我打完了，你还没回来。”
下午，瘦猴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出来一下。”他说。
李昊跟他走到楼道尽头。
楼道尽头是窗。窗外面是雾海。上午还是灰白的一片，现在开始泛黄——那是潮要退干净的意思。
“那颗。”瘦猴说。
“哪颗？”
“你鞋底那颗。”瘦猴看着他，“变灰的那颗。”
李昊没说话。
“我要一半。”瘦猴说。
“什么？”
“源晶。你分我一半，我不说。”
李昊看着他。
“你缺钱。”
“我缺命。”瘦猴说。
他把左手伸出来，撸起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纹。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条被水冲了太久的墨线。
“我三序。”瘦猴说，“三序的纹，一个月配额折二十枚源晶。上个月我复测，读数掉了两格。”
“两格不算掉序。”
“掉两格，下个月可能掉四格。”瘦猴说，“掉到零，我就是零序。我四十一了，李昊。零序活不过四十五。”
他把袖子放下来。
“深潮署有条例：举报潮化嫌疑，奖励复测一次。复测能上序，上序能加配额。”
“所以你要举报我。”
“我要一半。”瘦猴说，“一半，我就当没看见。”
楼道里很静。
李昊看着窗外。
雾在退。退得很慢。下面的楼顶一颗一颗露出来，像从水里浮上来的石头。
“我不给。”他说。
瘦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给。”李昊说，“你拿去举报，我也不给。”
“你——”
“因为你拿了这一半，下个月还会要另一半。”李昊说，“你要的不是源晶，你要的是不掉序。这个我给不了。”
瘦猴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
“你举报吧。”李昊说。
他转过身。
“李昊。”瘦猴在他背后喊，“你别怪我。”
李昊停下。
“我不怪你。”他说，“换成我，我也举报。”
那天夜里，李昊没睡。
他坐在床边，把鞋底那颗源晶抠出来，放在手心。
灰的。
颜色是灰的，棱还在，摸上去还有一点凉。
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
掌心那道黑纹，一动不动。
“你到底要什么？”他小声问。
黑纹没回答。
凌晨四点，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李昊睁开眼。
脚步声很整齐。
不是雾下那种“踏”，是靴子。硬底靴，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快，但不停。
停在门口。
三下敲门。
“咚、咚、咚。”
李昊坐起来。
“李昊。”门外有人喊，“深潮署。开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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