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来了三个人。
不是夜里来的,是上午。上午十点,天光最亮的时候,三个人从坡下走上来,走得不快,也不遮掩。
灰制服。深潮署的。
李昊在门口站着。
小雨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
三个人走到门口,停下。
中间那个摘下帽子。
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不太眨眼。帽子摘下来,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
“李昊。”他说,“我姓何。”
“何科长。”李昊说。
“你认得我。”
“复核那天,你在玻璃后面。”
何肃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像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马上又合上。
“记性好。”他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很厚,牛皮纸,封口盖了一个章。
“不是来抓你的。”他说,“抓你我不用带三个人,也不用挑上午。”
他把纸袋递过来。
“看看。”
二
李昊打开。
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
> **深潮署第七勘测队 编外勤务聘用书**
>
> 兹聘 李昊(编号零四七)为本署第七勘测队编外勤务人员。
>
> 服务内容:随队进入雾下区,执行观测、记录、路径辨识等辅助任务。
>
> 服务频次:每七日一次。
>
> 报酬:家属配额恢复至丁级;抑雾剂按需供给;每月另发源晶五枚。
>
> 期限:自签署日起三十日。期满另议。
第二份是家属登记表。
,只有几行字:
> **附则**
>
> 一、编外人员须随身佩带听环,不得私自摘除。
>
> 二、编外人员于雾下区所观测之一切异常,须如实上报,不得隐瞒。
>
> 三、编外人员如出现意识障碍、瞳孔异色、进食异常等症状,应主动申报,接受检疫。
李昊把三份看完,放回纸上。
“听环是什么?”
何肃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铜的。两指宽的一个环,圈口有一道缝,内侧有一片薄薄的铜片。
“戴在手腕上。”何肃说,“你心跳,铜片就跟着动。我们那边有个针,跟着你跳。”
“我不跳了呢?”
“针就停。”
何肃把环放在桌上。
“停了,我们就知道你不在了。”
“然后呢?”
“然后按你报的路线去找。”何肃说,“找得到,就捡回来。找不到,就算失踪。”
三
“还有一条。”
说话的是苏挽。
她站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穿制服,一身深灰的短打,刀在腰上。
短打是束腰的,布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一道折。
她走进来,从李昊手里把那三份文件拿过去,翻到第一份的最后。
翻的时候她低着头,腰弯下去,那道折跟着动了一下。
李昊看着自己的手。
“这里少了一条。”
何肃看着她。
“哪一条?”
“编外人员下雾区,须有一名四序以上人员随行。”
苏挽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弯腰,在纸角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工整。
写完,她把纸推回去。
“我加上了。”
何肃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笑。
“署长批了?”
“批了。”
“你自己要去。”
“第七勘测队缺护卫。”苏挽说,“上个月那个调去守东墙了。”
她把笔收起来。
“程序上没问题。”
何肃把纸拿起来,抖了抖,对着光看了看。
“程序上没问题。”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印章,在纸角按了一下。
红色的。
四
“签吧。”何肃说。
李昊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那张纸。
“签了这个,我算什么?”
“算署里的人。”何肃说,“编外的。”
“编外的算人吗?”
何肃想了一下。
“算半个。”他说,“另外半个,看你能活多久?”
李昊弯腰,签了名。
签到家属那一栏,他停了停,写上:李小雨。
“家属配额是暂定的。”何肃说,“观察期延续,配额就延续。观察期一结束——”
他没说完。
“我知道。”李昊说。
“还有一个问题?”李昊说。
“说。”
“侯三。”
何肃翻了一页。
“侯三。举报有功,赏源晶三枚。已调 B12 盐场。签了不再下雾区的保证书。”
他抬头。
“你想问什么?”
“他的纹。”
“掉了两格。”何肃说,“还剩一格。”
“一格。”
“一格。”何肃把本子合上,“离零差一格。”
他把东西收进纸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李昊。”
“嗯。”
“你拿的那三枚源晶。”何肃说,“里面有没有一枚,是他的?”
李昊看着他。
“没有。”
“好。”何肃说,“我问这个,不是怀疑你。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撒谎。”
李昊没有回答。
“你没问是哪一枚。”何肃说,“真没有的人,会先问。”
他把帽子戴上。
“你会。”
“会什么?”李昊说。
“撒谎。”何肃拉开门。
五
三个人走了。
下坡的时候,何肃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看得不久,一眼。
然后走了。
小雨从里屋出来。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哥。”
“嗯。”
“你以后要给他们干活了。”
“嗯。”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走出来,放在桌上。
一支药。
淡蓝色,细长玻璃管,封着蜡。封蜡是完整的,没拆过。
“你没打。”李昊说。
“我算过了。”小雨说。
“算什么?”
“一支药管七天。”她说,“你七天回来一次。刚好。”
李昊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那支药,又看着她。
她十二岁。头发有点黄,是营养不够。脸上还带着那种小孩才有的圆,但眼睛不像。
“你把它打了。”他说。
“我打了。”
“撒谎。”
“我没有。”
“你打了两支,剩一支半。”李昊说,“我数过。”
小雨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抿起来,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她说:
“哥,你要是回不来,我打完了也活不了几天。”
“那你就要省着?”
“我不是省着。”她说,“我是想,你每次回来,我这儿还有一支。这样你就得回来。”
六
那天晚上,李昊把听环戴上了。
铜的很凉。
内侧刻着四个小字:**零四七**。
他转了转手腕。铜片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它在跟着自己的脉动,一下,一下。
很轻。
像有个人,一直在摸他的手腕。
他把手套戴上。
手套压住听环,只露出一点铜边。
他坐下来,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十,从头数。
他数得很慢,比心跳慢。数到第六下的时候,他发现心跳跟着数走了——本来是一秒一下,现在变成两秒一下。
不是心跳变慢了。
是他把“自己”压下去了。
他试了十几次。
试到第九次,他学会了一件事:心跳是跟着“想”走的。他不想,心跳就慢;他一想“那些人会不会在看针”,心跳就冲上去。
于是他开始练“不想”。
**不想听环,不想针,不想那个坐在对面看针的人。**
他只想着那个铜环是凉的,凉的东西不会动。
针停了大概四秒。
然后跳了一下。
李昊睁开眼。
四秒。
不够。
但是够了——如果他要做一件不能被人听见的事,四秒,够他往前走二十步。
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没有写下来。
门外有动静。
他开门。
老周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通知我收到了。”老周说。
“向导。”
“向导。”老周把纸团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我这辈子最烦两个字,一个是‘志愿’,一个是‘协助’。”
他抬头看李昊。
“七天以后。B7区。二层。”
“嗯。”
老周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儿,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李昊。”
“嗯。”
“你爹当年也是编外的。”
李昊抬起头。
“他下 B7,编在勘测队里。跟你一样,编外,戴环,每七天一次。”老周说,“那张纸我见过。他给我看过,说这玩意儿挺好,能换药。”
“什么时候?”
“三年前。”老周说,“下去之前一个月。”
“那张纸上有个号。”老周忽然说。
“什么号?”
“角上。”老周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这儿,一个红章,章底下有四个字。零三一。”
李昊没有动。
“我一直以为是人员编号。”老周说,“后来我才知道,人员编号是六位数。”
他抬起头。
“零三一,是四位数。”
风从坡下上来,带着雾的味,很淡。
“那是什么号?”李昊问。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你别问我。”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李昊。”
“嗯。”
“你爹那张纸。”老周说,“我最后见他,是在井口。他把那张纸撕了,扔在井里。”
“撕了。”
“撕得很碎。”老周说,“一边撕一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盯着水面,很久没开口。
“他说:“别留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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