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卢龙定霸军本就是边塞精锐,战力素来强横。此刻王彦章孤军冲阵,却被夏鲁奇率领十余名悍将死死缠阻,方才一往无前的冲锋之势,瞬间被硬生生遏止,再难寸进。
王彦章一身武勇冠绝河朔沙场,放眼整个北地藩镇,寻常武将根本无资格与其争锋。夏鲁奇久戍边庭,身经大小百战,一身实战本领皆是从契丹烽烟里磨砺而出。他自知单人独斗绝非王彦章敌手,却深谙沙场缠斗、牵制困敌的章法,不贪强攻、只做锁缠,联合一众麾下悍将合围堵截,稳稳将对方困在阵中,彻底断绝了他突破冲营的可能。
一员猛将的勇武再是惊人,也终究无法左右数万大军的正面鏖战。古往今来的军团大战,比拼的从来不是单人武技,而是军令传导的效率、全军军心的稳固,以及将士经年累月养成的战阵素养。
小规模队伍交战,人声足以统御进退;千人列阵,尚可凭借旗语手势调度方位。可一旦蔓延至数万兵力的大规模会战,阵前旌旗林立、甲士如山、人声喧沸,旗语号令便会彻底失效,根本无法统筹全局。
每逢这般惨烈鏖战,军中调度只能层层递进,由主将敲定攻防方略,再经由各级传令骑、传令步卒,穿梭阵中,逐一告知各营建制。可战火一旦彻底铺开,金铁交鸣震耳欲聋,漫天烟尘遮蔽视野,厮杀怒吼淹没一切声响,再严明的调度指令,传到阵中也会折损大半。
战场局势的走向,大半要看各营将官的临场应变,以及普通士卒的阵前定力。那些细微的攻防调整、进退转向,根本来不及层层传达。于万千将士而言,唯一清晰可辨、足以定心守阵的参照,便是中军矗立的那面主帅大纛。
军旅之中,大纛即是军心所系、全军根基。大旗巍然矗立,便证明主将稳在中军,军心便不会溃散,士卒便有死战到底的底气。若是大旗偏移后撤、颓然倾倒,便意味着主将弃阵而去,军心一破,数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不战自败。
今日两军对垒,王凯,便成了夏鲁奇刻意树在全军最前的一面活旗、一面心纛。
寻常将帅临敌,纵使定力十足、绝不怯战,也必会稳守中军,坐镇调度,绝不会轻易置身锋刃最前。可王凯这面无形的军旗,非但半步不退,反倒迎着漫天厮杀步步向前,稳稳立在全军冲锋的最前沿。
此前夏鲁奇已然颁下严令,全军将士绝不允许退至王凯身后。王凯心中急切不已,他苦候多时,只求阵前殒命、阖家飞升,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绝不能白白错失。趁着两军阵型尚未完全交错、士卒尚未尽数冲杀之际,他挣脱左右护卫的拦阻,大步朝着对面朱温的宣武军主营疾行而去。
旷野开阔无垠,数万甲兵列阵对峙,人潮连绵无际,满眼尽是寒甲利刃、猎猎旌旗。置身茫茫军阵之间,一时竟无从择路。
他仓促抬眼远眺,视线穿透层层人墙,一眼锁定了敌军阵营最中央、高高耸立的朱字帅旗。
那一面大纛之下,便是朱温亲驻的中军主营!
他一心求死,自然要直趋敌首身前,只求殒命阵前,得遂心中夙愿。
心念既定,脚下步伐愈发迅疾。只是凡人徒步奔走,纵使步履飞快,又如何能及边塞精锐铁骑的奔袭之势?
卢龙、宣武两军,皆为常年戍守北疆、辗转边庭的百战劲旅,常年与契丹、党项部族厮杀交锋,骑兵更是两军赖以决胜的核心主力。此番野外决战,双方铁骑尽皆列阵在前,蓄势待发、战意高昂。
无数幽州铁骑自王凯身侧呼啸掠过,铁蹄轰震大地,声势磅礴浩荡。万千铁骑连成一片,化作一柄锋利无匹的攻坚锐锋,直直朝着朱温的中军大纛悍然碾压冲锋。
战事初起之时,朱温立于中军高处,神色颇为矜傲。他亲眼所见,王彦章甫一冲阵,便接连斩杀卢龙军数名裨将,勇武之势震慑阵前。他当即抬手,对着身侧一众文武将佐,意气风发地开口。
“此乃我麾下第一猛将王彦章!”
话音尚未落定,战局风云突变。他眼睁睁看着王彦章深陷合围、被死死牵制,无法再进一步。转瞬之间,整支卢龙定霸军尽数动势,不计伤亡、不顾阵型,朝着自己的中军主营疯狂突进。
朱温面色骤然一沉,心底满是错愕与震惊。
他半生驰骋沙场,镇守边庭数十年,历经无数凶险战局,临敌定力远超常人。纵使局势陡变,心中惊悸,身形依旧稳立马前,未有半分退却之意。
久经兵戈之人最是通透,大军决战的最后关头,主帅便是全军的底气。一旦大纛后撤、主将避让,三军士气瞬间崩塌,纵使兵马再多,也难逃全盘溃败的结局。
他强行压下心中波澜,连声传下令谕,命前部士卒火速结阵阻拦,拼死抵住汹汹来袭的卢龙精锐。
只是此刻战局早已脱离掌控。夏鲁奇的军令简洁决绝,全军上下唯遵一令:不可退于王凯之后。
王凯步步向前、屹立锋前,麾下将士便再无半分退路,唯有死战向前、一往无前。
两军彻底绞杀混战,天地间尽是兵刃撞击、将士嘶吼,纷乱无边。这般局面之下,任何调防、后撤、结阵的军令,都难以完整传达到每一处战位,执行力大打折扣。
这也是历代沙场不变的规矩,大军进退,唯凭金鼓为号。擂鼓进军,鸣金收兵,唯有洪亮悠远的金鼓之声,能穿透漫天战火,让万千将士明晰进退号令。
朱温接连调兵遣将,命前部兵马死死固守、结阵阻敌,可仓促之间调动阵型,原本严整规整的宣武军阵列,已然节节松动、错乱交织,漏洞百出。
反观对面的卢龙定霸军,自始至终阵型凝练、军心如一。全军上下唯有一念向前,不惧兵戈凶险,不顾生死存亡。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亦无人迟疑退缩。
王凯伫立不退,军心便永不溃散。王凯步步前移,全军便顺势猛攻不止。
士卒的冲锋之势越来越盛,王凯的脚步也始终不曾停滞。一人凝心,万军聚力,整支卢龙大军的攻势愈发迅猛,势不可挡、雷霆无前。
宣武军为护主帅安危,只能频频调动两侧兵马回援中军,本就混乱的阵型愈发支离破碎、首尾难顾。
主将中军受困,全军将士心神惶乱,纵使兵力雄厚、人数占优,也全然无法结阵发力,只能被动挨打。
敬翔立于朱温身侧,静静审视整场战局,面色一点点沉凝下来,眉宇间满是深重忧虑。
开战之初,宣武军靠着王彦章的绝世勇武,尚且稳住局势,略占上风。可自王凯孤身向前、立旗阵前开始,敌军军心彻底凝为一体,己方乱象丛生、节节被动。待到全军发起总攻,宣武军已然彻底陷入颓势,再无半点还手之力。
眼下想要扭转败局,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有绝顶猛将冲破敌军冲锋阵列,压制对方汹汹势头,为主军争取重整阵型、收拢军心的喘息时机。
敬翔目光快速扫过纷乱战场,最终落于那处被重重围困的战团——正是孤身鏖战的王彦章。
即便身陷数十敌将合围,王彦章依旧悍勇不减,片刻之间便斩杀十余员卢龙裨将,满身染血、威势赫赫,震慑周遭敌军。
可一人之勇,终究难挽大势。
夏鲁奇与王彦章常年同历边战,对其枪法路数、攻守习惯、进退短板了然于心。他从不做无谓的单挑争锋,只以身正面牵制,其余诸将四方游走、轮番缠斗,死死锁死王彦章的所有进退路线。
王彦章纵使枪法霸道、杀伐无双,能接连斩将立功,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更谈不上驰援中军、稳住战局。
更不必说,卢龙定霸军本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边塞劲旅,经年与游牧部族血战,实战能力、军心韧性,丝毫不逊色于朱温一手操练的宣武军。
昔年刘仁恭坐拥幽州,凭这支精锐雄踞河朔,纵使直面李克用的河东强兵、中原各路藩镇,依旧能割据一方、屡战屡胜,足见这支兵马的强横底蕴。
如今这般百战精锐,被王凯一人牵动军心,全员死战、悍不畏死,倾力碾压朱温中军,残破混乱的宣武军残阵,根本无力抵挡。
敬翔快步上前,俯身贴近朱温耳畔,语速沉急,低声劝谏。
“主公,卢龙军兵锋炽烈、势如燎原,已然不可抵挡。主公宜暂避锋芒,后撤营地,收拢残兵再图后计。”
朱温半生戎马、熟稔兵略,战局利弊,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只是心中终究难掩不甘。未彻底崩盘之前,尚且有死守待变的余地,可一旦主帅后撤、大纛偏移,便是实打实的全盘战败,再无任何翻盘可能。
敬翔看透了他心中的执念,再度沉声进言。
“主公手握数十万重兵,坐拥中原腹心之地,基业雄厚、根基稳固,何必与一名舍生忘死、无所顾忌的文士,执拗这一时一地的胜负?”
朱温抬眸望向阵前,烟尘滚滚之间,卢龙最前排的铁骑锐士,距离自己的中军大纛已然不足百步,凛冽杀意扑面而来。
他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无奈抬手,下达了后撤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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