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一溜小跑到殿门口,双手捧着一个黄绫封套,举过头顶,大气也不敢出。
道光接过来,指甲挑开封口的火漆,借着廊下灯笼抽出里面的奏折。才看了三行,捏着奏折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曲沃知县李元宏——"
道光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头来,"四喜,这个名字朕好像在哪儿见过?"
四喜躬着身子想了半天,一拍脑门:"万岁爷,想起来了!前年直隶赈灾那桩案子,御史们参户部经承李元宏'擅抄奏册、惊扰圣听',万岁爷当时还夸他,说满朝朱紫,倒不如一个七品小吏眼睛干净。后来把他外放了山西曲沃。"
"对,对。"道光慢慢点头,又低头看折子。
这一看,就再没抬起头来。
折子是定边左副将军发的,说的是三件事。头一件,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与大清官员李元宏,已于去岁腊月在米哈萨篷朱城定约七款,俄兵尽数退出东岸,两国划界立碑,各设共管城池,中间让出南北二百里地面为非军事之地,两边都不许驻兵。第二件,被掳商民尽数放还,恰克图商路自正月起重新通车,头一批南下的俄国粮车已过库伦。第三件——
折子上写:晋省自去秋亢旱,赤地千里,斗粟千钱,民间已有拆屋卖薪、鬻儿易食者。曲沃知县李元宏未经请旨,先行与俄商定购高粱米麦十万石,由北而南,分批入晋,现在第一批两万石已过雁门关。
殿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奏折上,那"未经请旨"四个字,白纸黑字,格外扎眼。
道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这一笑,把旁边的四喜吓了一跳——万岁爷看折子,不是拍桌子就是叹气,笑,还从来没见过。
"好一个未经请旨。"道光把折子轻轻搁在案上,"若是别人,朕此刻已经发下去了——着部议处,革职拿问。可是四喜,你知道李元宏抄家的时候,家里有多少银子么?"
四喜摇头。
"三两。"道光伸出三根手指,"朕当年亲眼看的抄家单子,统共三两。一个当官的抄出来三两银子,他先斩后奏买十万石粮,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四喜小声说:"回万岁爷,奴才想……总不是为了银子。"
"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百姓。"道光站起身,毛裘从肩上滑下来也没察觉,"三千里的官道,多少人见了奏报要捂,见了实情要瞒,等到饿殍塞路,才一纸奏折哭天喊地要朝廷放粮——那时候,十万石粮,换成百万两银也晚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折子封皮上批了四个字:即召军机。
写完又顿了顿,觉得这四个字压不住胸中那口气,添了一行小字:毋得走漏消息。
四喜捧着折子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万岁爷在身后自言自语:
"广东那边,徐广缙顶住了英国人。北边这头,一个七品县令,跟俄国人把字都签了……朕的大清,原来不是没人,是没人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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