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电话,陈铁柱蹲在煤壁旁,将下井前后的事,又盘了遍。
老陕南的话,在此刻实实在在地应验了。
“下了井,人就不再是人,是鬼,吃人的恶鬼。”
矿灯正好照在刘小军的尸体上。
他的手臂够向岔道深处,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煤灰。
陈铁柱盯着瞅了阵,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起身,拎上洋镐,朝赵德贵走去。
胶鞋踩在碎石和煤渣,“嘎吱”作响。
赵德贵不知啥时候,硬是从三角区里拱了出来。
正撅着腚,奋力往起跪。
双手反绑在身后,腰上使不上劲。
他只能用膝盖和脑袋借着力往前蛄蛹。
听到脚步,赵德贵蛄蛹的更是卖力,样子就像在“日”地球。
膝盖和脸蹭得血淋淋,翘了几翘,才勉强跪起。
“铁柱,舅思量好了。”
赵德贵挤着张烂脸,拼命地贱笑。
“舅以后带着你干,吃香的喝辣的。”
“巧云今后就是你婆娘,想咋糟践就咋糟践。”
他咧着嘴,牙缝里塞着煤渣,声音发抖,脑袋点个不停。
“娃,吃死人饭能挣大钱,挣钱,不丢人!”
陈铁柱停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矿灯照在赵德贵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眼珠子提溜乱晃,脑袋来回转,不敢和陈铁柱对视。
陈铁柱没言传。
赵德贵那副不要匹脸的模样,恨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抡起洋镐,对准赵德贵的大腿根,玩命砸下。
“噌——咔擦!”
镐尖直接钉入大腿,一洞两眼,肉穿骨断。
“啊——!”
赵德贵疼得整个人弹起,又重重摔回煤渣里。
惨叫声在巷道里来回撞。
血顺着镐尖喷出来,溅了陈铁柱满脸。
“周黑山,是弄啥滴?”
陈铁柱握着镐把,用力一扯,伤口横着裂开,骨头茬子白森森地被带了出来。
赵德贵浑身汗雨,肌肉绷紧,五官扭成一团。
“娘呀,疼死俺嘞!”
“还逼叽?”
“他……就负责申报情况,再跟矿上谈价。”
“谁带的头?”
“他……就是他……”
赵德贵疼得眼珠子直翻,偷着瞅他。
“还不老实。”
陈铁柱手腕一转,镐尖在伤口里横勾。
赵德贵一头砸进煤灰里,磕得“砰砰”响。
“爷爷饶命……俺……是俺!”
他浑身剧烈抖动,嗓子挤出的,已经不是人声。
“俺都是干一手就换地方滴,为给结婚证盖章,请他吃饭,叫他看出来咧,这才合伙滴。”
“共干了几回?”
陈铁柱懒得啰嗦,直接握着洋镐往外一带。
赵德贵疼得两手往空上乱抓,几乎昏死。
“三回!”
“算上你,就三回!”
“不敢扯了,蛋蛋要被扯掉咧!”
陈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身子一矮,手掌顺着镐把往前一滑,猛地将洋镐抽了出来。
“嗤!”
血柱冲起。
赵德贵“嗷”地一吼,彻底嚎成了狼,黄豆大的汗水顺着青白的脑门往下滚。
陈铁柱提着洋镐,转身朝岔道外走去。
“铁柱,舅求你咧,联系上面,救救俺!”
“刘小军死咧,能挣三万个元,全给你滴,能成?”
陈铁柱头都没回。
来到岔道口,瞅着仅剩的支柱,深深吸了口气。
支柱已经不堪重负,被煤矸石压得“嘎吱”响。
陈铁柱朝掌心啐了口,又搓了搓,拎起洋镐,横着砸了下去。
“铁柱,不敢……”
赵德贵看懂了他的打算,嘶声喊道。
“咚!”
一下。
支柱没有倒。
陈铁柱胸口憋闷,气堵在喉咙里,就想扯着嗓子唱。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咚!”
两下。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咚!”
三下。
“金疙瘩,银疙瘩,还嫌不够。”
“轰!”
支柱被拦腰砸断了。
大块煤矸石裹着煤块“哗啦啦”往下砸,岔道被煤尘填满。
赵德贵的喊叫埋在岔道里,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淹没。
尘土落下。
陈铁柱立在岔道口,浑身落满煤灰。
嘴唇煽动,却低得快要听不清。
“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甭牛……”
委屈,恐惧和忿怒都堵在胸口,顶得他胸膛阵阵起伏。
他就是个讨口饭吃的农村娃。
凭啥由着他们当羊宰?
他的命再贱,也是爹娘给的。
他攥着洋镐的手,根根青筋鼓动,撕声忿吼。
“都给俺等着。”
“一个也甭想好活。”
“铃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
陈铁柱愣了下,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老马?”
听筒那边传来周黑山的声音。
“巷道快打通咧,姓陈滴也报上去咧,等着拿钱就成咧。”
“你那边可不敢掉链子,糟了事,都别活。”
“嘟——嘟——”电话又挂断了。
陈铁柱握着听筒,腿肚子发软。
周黑山不知道赵德贵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可一旦叫对方发现,他就活不了了。
陈铁柱大口喘着气,手伸进帆布包,掏出刘巧云给他预备的“上路饭”。
两个馍,一罐咸菜,一疙瘩酱牛肉。
赵德贵说,干粮里下了药,那就吃牛肉。
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收拾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吱吱——吱吱——”
煤缝里传出动静。
一只灰毛大耗子钻了出来。
它鼻子不停耸动,顺着肉香一点点往前探。
巴掌长的灰白胡须垂在嘴边,黑豆大的眼睛盯着陈铁柱手里的酱牛肉。
陈铁柱睁开眼,瞅着眼前的活物。
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耗子?
附近难道有山缝子?
他想起了老陕南,曾喧过的一件旧事。
老陕南在西北干了二十年矿工,西夏、甘州、蒙原都待过。
那年夏天,他在蒙原做活计,夜里热得睡不着。
就拎着酒葫芦去山坡上喝酒。
半葫芦烈酒下肚,他倒头就睡。
醒时,人已经卡进山缝子,浑身都是伤,四周没有半点亮光。
他喊了半天,嗓子都喊破了,也没人回应。
快要断气时,一只大耗子闻着酒味钻了进来。
老陕南抱着等死的念头,把葫芦里的余酒倒给了它。
耗子喝完酒,没走。
撕咬住他的衣服,朝山缝子深处拽。
老陕南试着往前爬。
耗子走几步就等他下,领着他在山缝子里爬了很久,来到了处宽敞的地方。
那里有面土墙。
耗子对着土墙不停刨土。
老陕南看明白后,抽出防狼匕首,跟着挖。
土墙后面藏着精煤层。
他挖了七八米,一刀捅空,后面露出条巷道。
他顺着巷道往上跑,遇到隔壁矿下班的矿工,这才得活。
当初老陕南讲这时,陈铁柱只当他喝醉了胡谝。
现在,自己身处必死的绝境中。
这只灰毛大耗子,兴许就是唯一的希望。
陈铁柱撕下一小块酱牛肉,放到耗子面前。
没有再靠近。
耗子蹲在尺许外,先盯着他瞧了会,迈着小短腿向前试探。
它趴在牛肉旁,鼻子贴上嗅嗅。
接着,前爪一扒拉,将肉块揽进怀里。
灰毛耗子吧唧着嘴,津津有味地吃了开来。
陈铁柱盯着它瞅,不敢乱动。
他把剩下的牛肉塞进挎包,捡起地上的洋镐。
“带俺找条活路,肉全给你。”
灰毛耗子吃完肉,抬起头看他。
灵性地点点头,转过身,钻进了巷道。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
陈铁柱提着洋镐和锹,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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