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哒”,像一根针,扎在我后颈上。
沈栀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我说,“你先下楼。”
“你呢?”
“我上去看看。”
“你疯了?”她一把拉住我,“那门后面要真有东西呢?”
“有东西,也得看看。”我把她的手拨开,“我是老板。”
我拿上手电,往楼梯拐角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你要真害怕,就站前台,别出声。”
“谁害怕了。”她跟上来,“我是做研究的。”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那道窄楼梯。
楼梯很陡,木板踩上去咯吱响。走了十几级,前面出现一扇门。
深棕色木门,门框上贴着两道封条。
封条已经发黄,边角翘起。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我举起手电,往里照。
光柱扫进去,落在一张桌子上。
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一副老花镜、一本台历。
台历翻在十二月。
日期是二十四号。
“有人吗?”我问。
没人应。
我伸手,想把门推开。
手刚碰到门板,封条“啪”地断了一根。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沈栀在身后叫我,“你看地上。”
我低头。
门槛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是一张住宿单。
上面写着:
“房号:404。入住人:周振邦。入住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退房日期:空白。”
“周振邦是谁?”沈栀问。
“不知道。”
我把住宿单翻过来。
背面盖着一个红章,章上四个字。
“抵押未清。”
那天晚上,我们没进 404。
我把门重新关上,用胶带把封条粘好。
下楼之后,沈栀坐在前台,半天没说话。
“陈默。”
“嗯。”
“你外婆,到底是干什么的?”
“开旅社的。”
“开旅社的,会在门上贴封条?”
我没回答。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全是外婆的东西。旧账本、针线盒、老花镜、一串铜钥匙。
最底下,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封面写着四个字:“守夜手记。”
我翻开。
“一九八八年,三月。接手旅社。老周说,这楼底下压着东西,让我别动。我说,我不动它,它也别动我。”
再往后翻。
“一九九〇年,六月。第一个客人。姓王,死在二楼。不肯走,说儿子还没结婚。我陪他等了三个月,等到他儿子领证,他才走。房费:一张喜糖纸。”
“一九九五年,九月。来了个难缠的。赖了半年,把 205 的墙都抠穿了。我拿扫帚把他赶出去的。规矩得立。”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周家出事了。”
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字,断断续续。
“……周振邦死在 404……不是心脏病……他弟弟……我答应他,替他守着……二十年……用我的……”
后面没有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守夜人三条:不替客人做决定。不收活人的命。不欠客人的债。”
我合上本子,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沈栀凑过来,把本子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守夜人。”她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我在资料里见过。”
“什么资料?”
“湘西那边,有一种人,专门给横死的人办‘过渡仪式’。他们不叫法师,叫‘守夜人’。”她抬起头,“意思是,在阴阳交界的地方,替人守最后一夜。”
“所以,我外婆是……”
“我不知道。”她把本子放下,“但你外婆做的事,不是装神弄鬼。”
那天晚上,沈栀没走。
她住在 203,说要再观察几天。
第二天上午,二舅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
“陈默。”二舅搓着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总,安平地产的董事长。”
周培伸出手。
“小陈,久仰。”
我没握手。
“有事?”
“是这样。”他收回手,也不尴尬,“安平巷这片,区里已经批了改造项目。你这栋楼,正好在规划红线里。”
“所以?”
“所以我出个价。”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八百万。”
我笑了一下。
“周总,我外婆的遗嘱写了,这楼不能卖。”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八百万,够你在市中心买两套新房。这破楼,你守着它干什么?”
“守着它,开店。”
“开店?”他笑出声,“小陈,你知道这楼为什么没人敢要吗?”
“知道。死过十七个人。”
“不止。”他凑近我,声音更低了,“这楼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你外婆压了二十年,压不住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
“周总,你这么清楚?”
“我在这片长大的。”他拍拍我的肩,“听叔一句劝,拿了钱,走人。有些东西,你扛不住。”
他走后,二舅留下来。
“陈默,你别犯傻。八百万啊。”
“二舅,这楼是外婆的命。”
“命?命能当饭吃?”他急了,“你外婆就是守着这破楼,才走得那么早!”
“她怎么走的?”
二舅愣了一下。
“病走的呗。”
“什么病?”
“我哪知道。”他别过脸,“反正,人没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地方,咯噔了一下。
外婆的死,有问题。
下午,沈栀从档案馆回来了。
她把一摞复印件拍在柜台上。
“查到了。”
“什么?”
“周振邦。”她抽出第一张,“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死在安平巷十七号 404 房。警方结论:心脏病突发。”
“然后呢?”
“然后,周家拿到了一笔保险金。”她又抽出一张,“三百二十万。受益人,是周振邦的弟弟,周培。”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
“周培。”
“对。”沈栀推了推眼镜,“而且,周振邦死后不到半年,周培就成立了安平地产。启动资金,三百万。”
“你是说……”
“我没说。”她打断我,“我只是把资料摆在这儿。”
她又抽出第三张。
“还有这个。从一九九八年到现在,安平旅社 404 房,有记录的入住,一共五次。每一次,住客都在第七天失踪。”
“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看着我,“最近一次,是二〇一六年。一个主播,跟你现在干的事一样。”
我后背有点发凉。
“那些失踪的人……”
“不知道。”她把资料收好,“但我建议你,别再让人住 404。”
“我本来就没让。”
“那就好。”
她刚说完,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二十八九岁,瘦,白,眼窝很深。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他走到柜台前,笑了一下。
嘴角先动,眼睛没动。
“老板。”他说,“我要住店。”
“住几天?”
“七天。”
“哪间房?”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拐角。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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