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宅,坐落在青阳城正中那条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与林家那座百年老宅相比,苏家的宅子,处处透着一股「青阳城第一家」的气派。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高丈许,狮口微张,仿佛日夜都在吞吐着这座小城的权柄。朱红色的大门上,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光是站在门前看一眼,便让寻常百姓忍不住低下头去,快步走开。
今日午后,苏家后院的演武场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一柄柄桃木剑之间,飘然来去。
那是苏清月。
她今年十六岁,一身月白练功裙,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她的动作极轻,足尖点地,仿佛没有重量;手中那柄桃木剑,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剑气,将前方十丈外悬挂着的、写着「忠诚礼义」四个大字的木靶,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
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她却连眉都没有动一下。
最后一剑刺出,桃木剑剑尖停在木靶正中那一点上,距离靶心,不偏不倚,刚好一寸。
「好!」
演武场边,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抚掌大笑。他面容方正,颌下一缕长须,正是苏家家主——苏元霸。
「清月这一剑,又进了。」苏元霸笑着,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三个月前,你这一剑还偏三寸。如今只差一寸,假以时日,必能正中靶心。」
苏清月收剑,转身。
正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确实配得上青阳城第一美人的名号——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若悬胆,唇色天生一点朱红。但那张脸上,却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柔软,只有一种被光环宠了十六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淡。
「父亲过誉了。」她微微敛衽,声音清清冷冷,「一寸,便是一寸。女儿这三个月,也不过只进了这两寸。」
她把桃木剑递给身边的丫鬟,接过丝巾,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尖的薄汗。
「郡城那边的消息,父亲不是已经收到了么?苍炎郡王家的女儿,比我还小半岁,上个月已经摸到四星斗者的门槛了。我这一星,在青阳城还算个人物,出了青阳城,什么都不是。」
苏元霸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他这女儿,什么都好,天赋高,容貌好,性子冷——唯独这份心高气傲,是一柄双刃剑。她这辈子,眼睛里从来只看得比她强的人,至于那些不如她的,她连正眼都懒得多给一下。
但这份傲,他喜欢。
苏家的女儿,就该有这份傲。
「王家那边,我自会去想办法。」苏元霸摆了摆手,示意演武场四周的下人都退下去,才压低声音,「清月,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件小事,要与你说一声。」
苏清月抬起眼。
她知道,父亲从不会用「小事」两个字。能让他屏退左右、特意在演武场边跟她提的,绝不会是小事。
「父亲请讲。」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苏家前院的正厅里,几位苏家的长老,正围着一张黄花梨木的长桌,面色各异。
桌上摊着一张刚刚从林家那边传过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苏家安插在林家大宅附近的眼线,半个时辰前亲手写好、火急火燎送过来的。
「……一招败林虎,二招碎林豹手腕,三招逼退林狗剩。围观者三十余人,皆称其修为已在二星斗者之上。」
二长老苏海,把纸条拍在桌上,浓眉拧成一团。
「二星斗者?」他冷笑一声,「林啸天这老东西,这回怕是要偷着乐了。一个被大夫判了十年死刑的废柴,忽然就变成了二星斗者?你们信么?」
三长老苏河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信不信的,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昨日演武场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总不至于全瞎。」
「三十多双眼睛?」苏海嗤笑,「林家那是什么地方?林虎、林豹,是什么货色?那几个废物,平日里连个旁系的老人都打不过。一个二星斗者?我看那林辰,顶多就是一星,仗着林虎他们轻敌,捡了个便宜。」
「二哥这话也不能这么说。」一直没开口的大长老苏仲,缓缓睁开了眼,「那小子三个月前,连聚气都做不到。一个一星斗者,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
一个经脉全堵、十年聚不了气的废柴,三个月之后,忽然就能一招放倒林家的嫡系纨绔。这件事放在青阳城任何一个家族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会不会……」三长老苏河压低声音,「是有人在暗中扶持?」
「谁?」苏海立刻警觉起来。
「不好说。」苏河摇头,「万宝商会?苍炎郡哪一家看不上我们青阳城这块小地方,想提前布个棋子?还是……还是林家那老东西,自己藏着什么后手,故意让这小子扮猪吃老虎?」
「林家?」苏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啸天那点家底,我还不清楚?他自己都才四星斗师,拿什么去把一个废柴三个月喂成二星?他要有这本事,苏家还能坐在青阳城第一的位置上?」
正厅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从「谁在扶持」说到「这小子今后会不会成为苏家的麻烦」,又从「会不会成为麻烦」,绕回到了那个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却谁也没先开口的问题——
那门婚约。
「咳。」二长老苏海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几位兄弟脸上转了一圈,「说到这里,有件事,咱们是不是也该议一议了?」
几位长老,都沉默了下来。
那门婚约。
十五年前,林辰的父亲林霄还没出事的时候,与苏清月的父亲苏元霸,在一次酒桌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两个刚满周岁的娃娃,订下了这门亲事。当年林霄是青阳城最耀眼的天才,苏元霸觉得这门亲事不亏;谁知道没过几年,林霄夫妇双双暴毙,林辰变成了经脉全堵的废物,这门亲事,就成了苏家这十五年里,最扎眼的一根刺。
这些年,苏家不是没想过退婚。
可退婚这种事,在青阳城这种讲究体面的地方,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乘。苏家要是主动上门退了一个「废柴」的婚,传出去,别人只会说苏家势利、落井下石;可要是不退,留着这门亲事,那就等于让青阳城第一美人的名字,日日和那个废物绑在一起——这才是苏家这些年,最咽不下去的一口气。
如今好了。
那个废物,忽然「醒」了。
「我看,」苏海沉吟着,「既然这小子忽然有了点修为,那咱们这婚,就更不能再拖了。」
「哦?」大长老苏仲挑眉,「怎么说?」
「一个二星斗者,放在林家,或许算得上个人物。」苏海冷笑,「放在咱们苏家眼里,算什么?清月是什么天赋?三星斗者,今年才十六岁!再过两年,她就是四星、五星,将来是要去苍炎郡、去天元大域的人!那小子呢?一个被喂了三个月药的病秧子,就算再给他三年,又能到哪一步?二星巅峰?凑到三星?」
他一拍桌子。
「这种货色,根本配不上清月!以前他是废物,咱们退婚怕落人话柄;如今他有了一星半点的修为,咱们就更不能让他借着这门亲事,攀到咱们苏家头上来!」
「二哥这话,是说要主动退婚?」三长老苏河问。
「不是主动。」苏海眯起眼,「是让林家,自己把脸送上来。」
后院演武场。
苏清月静静地听着父亲把林家那边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说完。
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一个字。
直到苏元霸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父亲,说完了?」
「说完了。」苏元霸看着她,「你怎么看?」
苏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演武场边的一架兵器架旁,随手抽出一柄细剑。剑身是寒铁打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她没有挥舞,只是用拇指,轻轻拭过剑刃。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三个月前,我去林家祠堂外,亲眼看过他一次么?」
苏元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当时苏清月听说那门婚约的当事人,已经病得快要死了,便在一个午后,带着丫鬟,去了一趟林家。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林家大宅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了那个从旁系破院里出来、佝偻着背、去井边打水的少年一眼。
那一眼,她记到了现在。
「那时候,他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柴火。」苏清月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走路的时候,背是弯的;他抬眼的时候,眼神是躲的;他打一桶水,都要歇三回。我当时就在想——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和我苏清月的名字,写在同一张庚帖上?」
她顿了顿,拇指在剑刃上用力一按,指腹被划破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一滴鲜血冒了出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用那把剑,指着前方十丈外的木靶。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连桶水都提不动的废物,变成了二星斗者。」
苏清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父亲,您不觉得奇怪么?一个人的天赋,是写在骨头里的。骨头里没有的东西,靠吃药、靠奇遇,三个月,能喂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开了窍。」苏清月缓缓收回剑,「他是回光返照。」
苏元霸怔住了。
「一个经脉被堵了十年的人,那条经脉,早就跟废了没什么两样。忽然有一天,有人用猛药,把他那条早已坏死的经脉,硬给冲开了——这股气,是冲进去了,但他的骨头、他的肉、他的根基,还停在十年前那个废物的水准上。」
她转过身,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父亲。
「这种冲出来的二星斗者,看着吓人,其实是纸糊的。他能一招放倒林虎、林豹,是因为那几个废物自己轻敌,自己上去撞他的拳。真要动真格的,他那点根基,撑不过十招。」
「用不了半年,他自己就会垮下来。」苏清月的声音冷得像剑刃,「到时候,他连一星都守不住,重新变回那个提不动水桶的废物。」
苏元霸看着自己这个女儿,半晌没说话。
他知道,清月在修炼一道上,从来没有说过空话。她十六岁,三星斗者,看过的功法、受过的指点,比青阳城大多数老一辈都多。她既然敢下这个判断,那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那这门婚约……」
「婚约?」苏清月冷笑一声,「父亲,这种事,您和长老们商议便是,何必来问我?」
她走到兵器架旁,把那柄细剑,一寸寸插回鞘中。剑身入鞘的声音,清脆而冷。
「我苏清月的丈夫,将来至少要是一个二十岁之前,能踏足斗师之境的天才。是林浩那种货色都配不上的人。一个靠猛药催起来的纸老虎,也配让我皱一下眉?」
她抬起眼,望向林家大宅的方向。
正午的阳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少女该有的、对「未婚夫」三个字的羞赧或恼怒,只有一种被天才光环宠了十六年的、近乎傲慢的笃定。
「他不是要在林家翻身么?」苏清月轻声说,「那就让他翻。」
「父亲,您回去告诉二长老他们,这门婚约,咱们不急着退。」
「哦?」苏元霸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让他再蹦跶几天。」苏清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林家的小比,不是快到了么?」
苏元霸心中一动。
他明白了。
「到时候,我亲自去林家演武场,看一看这位『废柴变强者』的林辰,到底有几斤几两。」苏清月转过身,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若他真有一星半点的出息,那便罢了,我苏家,亲自上门,体体面面地退了这门亲,也不算辱没了他。」
「若他只是个靠药撑起来的纸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我就要当着全青阳城人的面,亲手把他那点刚冒出来的尾巴,一根一根,踩回泥里去。」
「我要让全青阳城的人都看清楚——」
「他林辰,就算有朝一日真的站了起来,站得再高,也永远,只配跪在我苏清月的脚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边那个一直垂首侍立的小丫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那丫鬟叫碧儿,是苏清月从八岁起就带在身边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小姐这十七年,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小姐不是坏。
小姐只是……从来没有被人真正赢过。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青阳城最聪明的孩子,是最漂亮的姑娘,是十六岁就三星斗者的天才。长辈们夸她,同辈们敬她,连苍炎郡来的修士,见了她也要含笑赞一句「此女不凡」。她这一辈子,脚下踩过的,从来都是仰望她的人;她眼睛里装着的,从来都是比她更高、更远、更强的地方。
至于那个林辰——
碧儿偷偷想,小姐甚至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在小姐眼里,那个名字,和演武场上那只被一剑削下木屑的木靶,没有什么区别。木靶不会还手,木靶不配还手,木靶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让小姐的剑,一次比一次刺得更准。
「小姐。」碧儿低声开口,「奴婢听说……那位林公子,三个月前,瘦得连水桶都提不动。他若是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是被猛药催起来的……那咱们,是不是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万一……」
「万一什么?」苏清月侧过头,看了丫鬟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碧儿瞬间闭了嘴。
「碧儿,你跟了我八年。」苏清月缓缓说,「你应该知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把谁当回事』过。」
「苍炎郡王家那个比我小半岁的女儿,十四岁突破二星,整个苍炎郡都在夸她。我把她当回事了么?」
「林家那个林浩,四星斗者,被林家上下捧成百年一遇。我把他当回事了么?」
她转过身,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风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
「修炼一道,如逆水行舟。天赋这种东西,是写在骨头里的。骨头里没有的人,你再怎么给他灌药、给他奇遇,他最多也就是在水面上,浮起一个泡。泡看着大,其实一戳就破。」
「我为什么要把一个泡,当回事?」
碧儿低着头,不敢再接话。
她只是忽然觉得,小姐这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有时候,亮得像她那柄细剑的剑刃——好看,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演武场上,一阵风过,吹起她月白色的裙摆。
苏元霸看着自己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这女儿,从小就是这样。她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是因为她跋扈,而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能让她正眼瞧一眼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那个林辰,在她心里,连「对手」两个字,都配不上。
他在心里,把刚才长老们在正厅里的议论,又过了一遍。二长老苏海说的对,三长老苏河说的也对,但所有这些「对」,在苏清月这句「让他再蹦跶几天」面前,都像是多余的。
这是苏清月的傲气。
也是苏家最大的、连苏元霸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盲区。
「好。」苏元霸缓缓点头,「那就依你。小比那日,为父陪你去林家演武场。」
正厅里,几位长老听完家主的转述,纷纷抚须称是。
二长老苏海更是拍着大腿大笑:「小姐这话,才是咱们苏家的气度!那种靠药催出来的货色,也配让咱们苏家上赶着去退婚?咱们就坐着,看他自己怎么垮!」
大长老苏仲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这种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或许是因为,三个月前他远远见过那少年一面——那少年当时跪在林家祠堂外,被人啐了一脸口水,却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没有抬起手,去擦脸上那口唾沫。
那种眼神,他这一辈子,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那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神。
但他看了一眼四周,二长老苏海在大笑,三长老苏河在点头,家主苏元霸的脸上,也写满了「我女儿天下第一」的笃定。
那一丝不安,终究是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或许,是他多心了。
一个二星斗者而已,在青阳城这口小井里,再怎么扑腾,又能翻出多大的浪?
「那就这么定了。」苏元霸一锤定音,「传我的话下去——苏家上下,近日不得对林家、对林辰,有任何公开的议论。咱们就当,没听过这件事。」
「小比那日,清月亲自去会他。」
消息,像一阵风,在当日傍晚,传回了林家大宅。
不,与其说是「传回」,不如说是——根本没人特意去瞒。苏家上下,从家主到丫鬟,没有一个人真把这件事当回事。苏家的仆从去朱雀大街上采买,在茶肆里听见邻桌议论林辰,也只是跟着笑一声,端着茶碗走开,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懒得问」本身,就是苏家最大的轻视。
林辰坐在旁系那间破旧木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静静地听着对面那个卖柴的老汉,眉飞色舞地说着下午在朱雀大街上听到的闲话。
「……苏家那是什么来头?青阳城第一家!听说苏家小姐今天下午还在演武场上练剑,一剑下去,十丈外的木靶,齐刷刷削下一片木屑!就你?小伙子,我听说你前几天在演武场上,把林虎那几个废物打了?嘿嘿,我劝你啊,趁早退了那门亲,别以为自己露了两手,就真能攀上苏家那根高枝。苏家小姐那是什么人?将来是要嫁进苍炎郡大宗门的!你这种旁系的穷小子,人家苏家上下,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
老汉说得唾沫横飞,浑然没注意到,门槛上那个少年,一直低着头,手里那根狗尾巴草,被他一寸一寸地,掐断在了指缝里。
「大伯说得是。」林辰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我这就回去,好好修炼。」
老汉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林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抬起手,把掌心里那截被掐断的狗尾巴草,轻轻放在膝盖上。
苏家。
苏清月。
「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卖柴老汉的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森然的弧度。
三个月前,他刚刚魂穿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原主的记忆里,关于那位苏家小姐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高台上,目光冷淡地扫过台下跪在雨里的他,然后转身,像看一条脏东西一样,把他从视线里抹去。
三个月后,他刚刚在林家演武场上,一拳放倒林虎,那位苏家小姐,依旧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这很合理。
合理得让他想笑。
苏家上下,从家主苏元霸到二长老苏海,再到那位被全青阳城捧在手心的苏清月——所有人,都把他三个月来的变化,当成了一场回光返照,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他们甚至懒得亲自来林家看一眼。
他们要等小比那日,由苏清月亲自,踩着他的脸,走完那最后一步体面。
「好啊。」林辰轻声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进木屋,反手把那扇破旧的门板掩上。
「你们就接着,这么看轻我。」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株族长上午赏下的百年血参。参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把血参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浓郁的药香。
「苏清月……」
这个名字,从他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像是在磨一柄藏在鞘里的剑。
「你们今日,瞧不起我这二星斗者。」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等到小比那日,我站在你们面前的时候,你们脸上,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笑得出来。」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苏家大宅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那是青阳城最气派、最辉煌的一片灯火。林辰坐在黑暗的木屋里,隔着半座城,望着那片灯火,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苏家的轻视,像一颗被随手埋下的种子。
他们以为,这颗种子,永远不会发芽。
他们不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在那间破旧木屋里,被一颗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灵魂,用三个月的时间,悄悄浇上了血,浇上了火,浇上了整整十五年原主所受的、每一口唾沫、每一脚踹在肋骨上的痛。
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破土而出。
那一天,整座青阳城,都会为它,抖上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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