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屋门开着。林枫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他们穿的还是院服,青衫,只是袖口上的蓝边被拆了。秦昭坐在床沿。他的刀横在膝上,没拔。
“西头第三间,是我。”秦昭说,“你们走错门了。”
三个人没说话。其中一个往前一步,抬起手。他的手心有一道纹,纹是白的,很亮。
“跟我们走。”那人说,“不疼。”
“什么事。”
“院里查案。”
“查什么案。”
“无纹者入院,是逆案。”
秦昭笑了。
“我师弟没有纹。我也没见他招谁惹谁。”
“你护他。”
“我护他。”
三个人同时动了。林枫从门外冲进来。他没有喊。他一步跨到中间,抬脚往最近那人的膝弯踢。踢中了。那人跪下去,另两人同时转身。屋里很窄,三个人挤在一起,动作都放不开。秦昭从床上弹起来,刀出鞘,刀背横着拍在一个人后颈。那人扑倒。第三个人退了一步,退到窗边,抬手一挥。
窗外的月光忽然白了。月亮并没有变亮。是他手心那道纹先亮了,月光被它拉了过来。林枫觉得眼前一晃。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光从那人手心出来,走的是一条弧线,弧线的尽头是秦昭的胸口。
“左闪!”
秦昭往左一滚。光打在他背后的墙上,墙上烧出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焦的。秦昭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这是什么玩意。”
“想不起来。”林枫说,“但你不能再挨第二下。”
他往前冲。那人抬手,又是一道。林枫往旁边一步。
这一次他没躲,他“迎”上去——秦无咎教的第一招,顶。
他的手贴在那人手腕上。
那是“压”。
压下去的时候,那道光的弧线被打断了。断得很奇怪——光在半空中折了一下,折回来,打在那人自己的肩上。那人惨叫一声,撞在墙上,滑了下去。三个人被捆在院里。谢教习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痕。他看了看那三个人,又看了看墙上的洞。
“院里的弟子。”
“是。”
“他们用的是什么?”
“把光从手里送出去。”林枫说,“我不知道叫什么。”
“叫‘引曜外放’。”谢教习说,“凝曜境。”
“他们三个都是凝曜?”
“都是。”谢教习蹲下去,看那个被自己光打伤的弟子的肩,“这是院里的‘清手’。专办院内的案子。”
“他们要我死。”
“不是要你死。”谢教习说,“是要你走。”
他站起来。
“明天院试。你躲不过去了。”
院试在演武场。演武场是院里最大的一块平地,四周有石阶,能坐三百人。今日坐满了。台上摆着七把椅子,长老们到了五个。白长老坐在中间,手里还是那串念珠。台下,一百八十个新弟子站成三排。谢教习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名册。
“院试第一场:对招。”他说,“按名册抽签,两两相对。点到为止。”
林枫抽到第八场。他站在台下看。前七场,有人打得很漂亮,有人打得很狼狈。第八场,他对上的是个矮个子,姓曹,凝曜二重。两人站定。姓曹的先动,一掌推过来,掌心带着白光。林枫往旁边一闪。白光从他肩侧擦过去,热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袖口的一块布被烧焦了。
“你身上有东西。”姓曹的说。
“对。”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姓曹的又一掌。林枫不躲了。他往前一步,迎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姓曹的那道白光,从林枫的掌心进去,从他手肘出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白光。那道东西是一缕极细的青烟。青烟在空气里绕了一圈,散了。姓曹的愣住了。
“你……你把光吃了?”
“没有。”林枫说,“它只是从这过了一下。”
全场静了。白长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停下。”她说。
两人分开。
“林枫。”白长老说,“你刚才那一手,叫什么?”
“没有名字。”
“谁教的。”
“不能说。”
“不能说?”
“他让我别说。”
白长老看着他。
“秦无咎。”
林枫没有说话。台下有人开始低语。
“秦无咎”这三个字,在院里显然不是好名字。
那天的院试,林枫打了六场。六场全胜。第八场之后是第十三场,再往后是第二十一场、第三十七场、第四十六场。每一场都是同一个过程:对方的光进来,从别处出去。到第五十五场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碰对方了。光一靠近他,就会自己偏一点,像河里的水绕过石头。
到第四十六场,台下已经没人说话了。叶青梧站在第二排,抱着枪,看着他。林枫走下来的时候,她挡在他面前。
“你在使诈。”
“怎么诈。”
“曜气不会自己绕过人。”叶青梧说,“除非有人在引它。”
“我没引。”
“那你身上,就有别的东西在引。”
林枫没说话。
“你不说,我迟早会知道。”叶青梧把枪往下顿了半寸,“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骗。”
“我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身上是什么?”
林枫看着她。
“我告诉你,你信吗?”
“我信。”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林枫说,“我只知道,它从我一出生,就在我身上。我娘死的时候,我摸到她的手,它从她手上来,进了我的骨头。”
叶青梧的枪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它是我娘给我的。”
第五十五场之后,谢教习把他叫到场边。
“剩下三场,你不打了。”
“为什么?”
“再打下去,你的位置会被人盯得更死。”谢教习说,“今天的比试里,有七个人没到场。你知道那七个人去哪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
“去了山下的驿站。”谢教习说,“他们去给沈九山递话。”
林枫的掌心在发烫。
“教习。”他说,“我还能在这待多久。”
“没人跟我讲过。”谢教习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话没说完,演武场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从石阶上跑下来,跑得跌跌撞撞。外面的人是方齐。
“谢教习!谢教习!”
“怎么了。”
“后山!”方齐喘得说不成句,“后山那个洞,塌了。”
后山那个洞,塌得很怪。洞口的石头都还在,可洞里的那面碑,碎了。碎成七块。谢教习弯腰捡起一块。碎的边缘很新。
“不是塌的。”他说,“是砸的。”
“谁砸。”
“不知道。但砸的人知道碑上写了什么?”
林枫站在洞口,看着地上的碎片。那块碑上写的字,他只看见了一遍。
“跪者三千,立者一人。立者不入石,故永世为囚。”
“教习。”他说,“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这句话。”
“有人。”谢教习说,“而且这人在院里。”
夜里,甲字舍点着灯。秦昭在给林枫包扎手臂上的小伤。钱多多在桌边坐着,面前摆了一张纸,正拿笔在上面画。
“你在画什么?”
“画人。”钱多多说。
“什么人。”
“院里的人。”钱多多把纸转过来,“一百八十个新弟子,加上院里的教习、长老、杂役,一共三百一十七个。我能记住的,二百八十四个。”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爹说,做买卖要看人。”钱多多说,“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先看谁,吃饭的时候先动哪一碟菜。”
他用笔点着纸上一个圈。
“你看这个沈九山。他来院里三天,喝了七次茶。每次喝完,都把茶碗推到桌子右边。”
“这有什么?”
“茶碗推到右边,是习惯。”钱多多说,“习惯是改不掉的。可我打听到,沈九山在他自己的驿站里,每次喝完茶,都把碗推到左边。”
林枫坐直了。
“你是说,他不是沈九山。”钱多多说,“或者说,他在这院里,在演。”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钱多多把纸折起来,“我只跟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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