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7年，我调入研究所的第二个月。
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材料，桌上摊着一堆历史资料。
这时，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推门进来。
我抬头一看，是原计算机室主任、头发苍白的徐老高工。
他看到我在整理王茹芝的事迹材料，便激动地坐了下来，主动告诉我说，他自1966年大学毕业到研究所那天起，就一直在计算机室工作，而王副所长对计算机格外重视，我们天天和王副所长在一起，多次跟着王副所长“上场”……
他拿起照片，仔细看了起来，紧接着，语速快了些，脸色还有些凝重。
他说王副所长和他说起过这张合影的来历：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爆炸试验后，场区指挥部全体成员集体合照。
在他的回忆下，我找到了这张照片的文字说明。
第一排左起：王茹芝、张蕴钰、程开甲、郭永怀、彭桓武、王淦昌、朱光亚、张爱萍、刘西尧、李觉、吴际霖、陈能宽、邓稼先。
他说，这张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很了不起，都是令人敬仰的国宝级科学家！
他俯下身子，指着照片第一排穿军棉大衣的女同志，抬起头郑重地看着我说：“这位穿军大衣的女同志，就是我们研究所的副所长兼总工程师王茹芝！”①
他的话令我异常惊讶：我国第一颗***爆炸试验震惊世界，作为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从上学起就从课本里知道这一伟大的历史成就。
王茹芝在这个偏僻的山坳里任研究所副所长，还是一位女同志，居然还是我国首次核爆炸试验现场指挥部的重要成员，这也太了不起啦！
我对王茹芝副所长产生了深深的敬慕之情，同时也对她的身世和成长产生了好奇，她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历程，我想把知道的记录下来，变成文字，让后人记住这位曾经给新中国带来光明和希望的老人。
我一次次跑档案室，一次次和研究所的老同志交谈，听他们讲和王茹芝有关的工作和生活片段，还专程到北京找王茹芝的亲属了解过去的事情。
在经过漫长的资料搜集之后，王茹芝副所长的形象，在我面前逐渐清晰和丰满起来。
然而，当我弄清楚王茹芝老前辈的经历后，惊讶地发现她那辉煌而又寂静的人生，居然起源于一场无奈的“逃婚”。
1934年初夏的一天，19岁的王茹芝乐滋滋地离开了金华女子中学。
她把学校颁发的优秀学生奖状，连同班主任陈老师悄悄递给她的浙江大学推荐信，一起放到书包里，坐着马车兴冲冲地往家赶。
傍晚时分，马车到了家门口，王茹芝跳下车，往家门跑。
正在这时，她突然听到父亲王聚照在院里喊：“你怎么不说话，茹芝出嫁的事，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出嫁？王茹芝大感不解，但她已推开了家门。
父亲正对着母亲说话，面色沉重。
父亲只看了一眼王茹芝递过来的材料，顺手扔到石头桌上。
父亲向来不愿和家里的女娃们多说话，他对转身走向厨房的母亲周毓兰大声嚷嚷道：“一个女娃子，迟早是人家的人，会识俩字就行了，这学就别上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下个月就嫁人吧！”
父亲这话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给王茹芝听的。
父亲的话像一盆凉水迎头浇下，王茹芝愣在原地，她一心想上学，根本想不到嫁人。
她大声回答父亲：“我不嫁人，我想去读浙江大学！”
父亲王聚照和爷爷，还有大哥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头小桌旁喝茶。
听到王茹芝这样的回答，他们连头也没抬一下。
此时，大哥拿起桌上的材料随手翻了两下，嘴角不经意地往上翘起，之后也像父亲那样，随手把妹妹视若宝贝的资料不经意地扔回桌子上。
王茹芝瞥了一眼石桌，发现在自己那一沓资料旁边，还有一沓店铺账单，旁边还有药铺的账单。
母亲听到女儿和父亲说话的声音，系着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
母亲干脆利索地从桌上拿起女儿那一堆资料，拉着茹芝进了女儿的闺房……
母亲当着她的面说：“前两天，家里来了一位当地有名的媒人，来给刘家的二公子刘能说媒，说刘能看上了你……”
“妈，我绝不嫁人，更不会嫁给刘能那样的人！”
刘能垂涎王茹芝的美丽，两次在上学的路上拦她，要和她耍朋友。
可王茹芝厌恶这个犯浑的富家公子，不愿意正眼看对方一眼，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晚饭，王茹芝端起饭碗，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实在没心思吃饭，简单扒拉了两口，放下饭碗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知道父亲为何会说让自己嫁人那样的话，可母亲当时在场，竟然一声没吭。
母亲收拾完厨房后，表情复杂地走进茹芝的房间。
她从凌乱的桌上拿起女儿那一沓奖状和推荐信，一张张地仔细看着，边看边叹气。
母亲太懂自己的三女儿了。茹芝这闺女话不多，眼神里透着倔强，但她从小就爱读书，一心想上学。
小学毕业读初中时，当家的不想让她读书，可小小年纪的她，竟然公开和父亲作对，闹起了绝食，后来还是奶奶出面，茹芝才得以去读初中……
眼下，母亲周毓兰不知道如何开口，和倔强的茹芝说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情。
她怕女儿接受不了。
停了一会儿，母亲对王茹芝说：“咱王家原是上江村有名的殷实人家，家里的布匹店生意在这一带名气不小。可前段时间，家里派到外地进货的马车，半路上遭遇乱兵劫掠，货物被抢和损毁，2个伙计被打死，1人受重伤至今还躺在床上……”
王茹芝想起来了，那天她出门时，看到大哥正在给死伤伙计的家人结清补偿费用，同时，门口还有3个商户在催债。
那天，她站在窗口看到，大哥拿着一沓药铺的账单，找父亲结账，说那是爷爷奶奶看病的钱……
王家迫切需要一大笔钱，来缓解目前遇到的困境。
上次回家，王茹芝亲耳听到大哥对父亲说，刘家大公子在江阴国民党部队当旅长，在武义县颇有势力，如果咱们家能和刘家结成儿女亲家，王家的生意肯定受益……
大哥的话，父亲听了进去。
王茹芝那时就觉察到，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太需要有人施以援手，父亲不希望王家败在自己的手里。
然而，母亲周毓兰却不同意这门亲事。
王茹芝从母亲那里得知，大哥很支持这门亲事，多次当面劝说父亲同意这门亲事，对方来提亲时，又是大哥陪着父亲，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应下了这门亲事。
王茹芝清楚地记得，父亲很少像别的父亲那样疼爱女儿，在她的印象里，父亲甚至没有抱过自己，但经常牵着大哥的手出去玩。
可父亲一心想让王茹芝辍学回来做家务，并不关心她的感受，即便这样，王茹芝也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让她嫁人。
母亲捻着围裙边，看着倔强的王茹芝，半天憋出一句：“你爹收了人家的绸缎和礼金，退不回去了！”
母亲的话，令她心如死灰！
王茹芝的眼泪滴落到衣服上，衣服顿时浸出一片湿痕。
突然，她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冲出屋子，气呼呼地跑到父亲的面前：“爹，我这么让你讨厌吗？一定要让我现在就嫁人，还嫁给刘能那样一个人吗？”
父亲看了一眼王茹芝，抽了两口旱烟，并没有说话。
坐在旁边的大哥，却站了起来，他走到王茹芝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嫁到刘家，你可算享清福了……”
王茹芝不想看大哥，从小到大，大哥从来没有替自己说过话。
王茹芝记得很清楚，她7岁时，父亲买回两包点心，一包送到爷爷奶奶屋里，另外一包分给兄妹4人。
可是，大哥直接把点心抢走，全然不顾大姐、自己和妹妹。
那天，她大声喊着父亲，说大哥把点心抢走了，父亲却装作没听到，更没说大哥一下。
一天，她亲眼看到，父亲应酬回来，喝了不少酒，他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包裹着的半只烧鸡，递给了大哥，说：“你赶快吃，我特意留的，别让你姐和你妹她们看到。”
大哥有心想给姐姐、妹妹分一口，可父亲摸了摸大哥的脑袋，打着饱嗝说：“给她们吃啥，她们都是姑娘家，长大迟早会嫁人的，你才是给我王家传宗接代的人！”
从此，大哥在父亲的偏心教养下，好东西不再给姐妹们分享，越来越自私，而茹芝她们几个，愈发不受父亲待见。
如今，刚刚从学校回来的王茹芝，被父亲逼着嫁人。
她意识到，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学业前途，而是拿她的婚事，填补王家生意的窟窿。
想到这，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蹿，她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了。
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嗓子里愤然涌出一股声音：“我不嫁人！你非让我嫁给刘能，那我宁愿去死！”
说完，跑回房间，“嘭”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她暗暗下定决心，自己绝不嫁给刘能！
备注：
①选自《人民日报》出版社2024年6月出版的《记忆里的“两弹一星”》，ISBN9787511582249。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