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低头再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小,掌心却磨出了一层薄茧——是二房次子张虎,在偏院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但是指尖上的一点寸劲,是叫小龙的人用半生血战练出来的。
两世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纠缠在一起。
想要动,这具废身子却先一步疼了起来。
身子荒废得太久,经脉淤塞、气血两虚,连下床走路都需要扶着墙。
前世的小龙从来没有感到过无力。
那时的他三十岁左右,身体很结实,像是拉满弦的弓,一举一动都有风。
但是这一次他认了。
废了,就从废处开始。
昨天晚上镜子里面那个少年说的话,他记在心里,那些欠你的,我会让他们还。
此时不再多言,他盘膝而坐,依照前世的方法将内力一寸一寸地导入到细脉之中。
丹田空荡荡的,好像很久没有生火的灶台一样;但是骨架还在,桩法还在。
他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练起,一站就站上一个时辰。
两条腿先是酸,然后是麻,接着发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一样,但是他咬紧牙关没有坐下。
上一世的老头说:桩子是拳的根本,根基不稳,一辈子都是浮萍。
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虽然很凉,但是十分痛快。
这具身体已经废了十三年,第一次为他流汗。
前世的老头说过,疼过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现在他信了。
站到后来,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一吸一呼,竟和窗外的风一个节拍。
偏院柴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姐姐张雪端着碗走了进来,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小虎,你……你在练功?”
放下碗之后,眼里面又惊又喜,手指上还有灶灰。
“姐,以后不用你护着我了。”
张虎擦了擦脸,笑得有点晃。
张雪眼圈一红,转过头去说道:“胡说八道,谁照顾过你。”但是嘴角却向上翘起。
这一夜,他把二房三年来的账目,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懦弱,大房欺侮,份例被克扣。
他摸了摸怀里的白玉佩,也就是母亲留下的那块刻有兰花图案的白玉佩,另一半戴在姐姐的手腕上。
玉石是温润的,就像母亲的手一样。
“同脉。”
他低声。
这家人,他要护。
后半夜,在墙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窗前之后又继续前行。
张虎睁开了眼睛,但是没有动。
前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盯着这间小院。
是负责巡逻的仆人,还是大房派来打探情况的眼线?
不能够辨别出其中的不同,但是可以记录下脚步的节奏,并将其视为一个名字。
从今天开始,这具残破的身体、这双看透生死的眼睛都要一起把张家的棋局给翻转过来。
张虎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重生并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次偿还的机会。
账,他来还。
路,他来走。
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在偏院里绕着桩子走。
青砖发出回声,一来一回地计算着时间。
距离下一次家族比武还有四十天的时间。
四十天的时间足够他把废脉的身体养出三分力气。
前世的小龙四十天就能从病床上爬起来打三场。
这辈子他相信自己更快,因为除了要赢之外还要保护。
偏院的柴门吱呀一声,父亲张德辉端着粥走了进来,见他满头大汗,手中的粥碗差一点没被端稳。
“虎子,你……别累着。”
男人搓着手,眼里满是心疼和不敢多问的怯。
张虎接过粥,一口喝完:“爹,以后这个家的担子,我扛。”
张德辉眼眶一热,转身出去,在门外站了好久,肩膀抖了抖,但是没有哭出来。
张虎隔着门,听见父亲衣料轻响,和那一下比一下重、被死死压住的呼吸。
于是他就明白了,世上重生的意义不单是为了自己的一腔怒气,也为这两个怕了一辈子的亲人。
吃过早饭之后,他就到灶房去看姐姐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地煮着,苦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张雪被熏得眯起了眼睛。
“小虎,今天别练了,陪我说说话。”
她舀了一勺之后,吹了吹,然后送到他的嘴边。
张虎喝了下去,苦得皱起了眉头,却笑着说:“姐姐熬的不苦。”
张雪“噗”的一声笑了起来,把勺子往他额头一点,轻得像羽毛,但是很温暖。
张雪转过身去,喉头一动就把腥甜的味道咽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身子经不起熬,弟弟才刚醒,不能让他瞧见什么。
张虎忽然很想保护好这一刻。
前世的他并没有这样的早晨,也没有这样的粥,更没有人等他回家。
下午,他跑到后山,在雪地上把上一辈子的桩法练了一番。
雪深到膝盖,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再拔出来之后就会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好像是某种暗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娘,你看,你这个小儿子,不会让你白留这块玉的。”
傍晚回来的时候,檐下的药囊里还有淡淡的香味被风吹散了。
张虎站了一会儿之后就把香记在了心里。
这一个夜晚里,他没有再梦到前世的城市。
梦见一片雪白的大地,大地上有一个少年正在走桩,一串串脚印连成了回家的路。
张虎醒来,天已大亮。
他伸了个懒腰,筋骨比昨天要放松一些,废脉的身体也开始听他的了。
他往大房院子看去,张龙正在练功,张德明在算计。
张虎收回目光之后,又把站桩的动作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窗外龙城的第一场雪静静的落下。
雪落无声,却把偏院盖得干干净净,像把从前那些委屈、那些冷眼,都埋在了底下。
张虎站在窗户旁边看雪花落在窗纸上融化之后又结成一层薄冰。
虽然很冷,但是很干净。
前世雪天的时候,他身边没有窗户也没有雪花,只有擂台和血迹。
那时他赢尽天下,却无处可回。
这辈子他废了脉,但是有一个人,肯趴在床边守着他睡觉。
上一辈子他奋斗了一生,到头来连一碗热汤都得自己去要;今生这碗冷粥,倒有人抢着往他的碗里添。
“值。”
他对着窗上的雪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将三十年来被压抑在心里的一口气慢慢释放出来。
下午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屋檐下的药包上,淡淡的苦香被晒暖了,不再刺鼻。
张雪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倚着门看自己,就笑着招手:“发什么呆呢?来搭把手。”
张虎将竹匾中的草药分好。
姐弟两人影子重叠在牌匾上,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
“小虎,”她忽然说,“身体刚好一点,别逞强。”
张虎手顿了顿,说道:“姐,我不怕了。”
“你从小胆子就小,受了委屈就往里缩。”她低头理着草,“肯练功是好事。可家里有姐在,轮不到你一人扛。”
张虎感觉喉咙有点堵。
上一辈子,他横扫四海,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保护着他一样把别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要。
“姐,”他低声,“你曾经保护过我,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张雪“嗯”了一下,并没有抬头,但是耳朵边却悄悄变红了。
张虎突然发现她收草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用手护住胸口,好像胸口那里不太舒服。
他没有问,有伤她不说,他就记在心里,以后一并替她养好。
张虎看着雪后阳光,感觉很温暖。
突然觉得,这具残破的身体比前世的钢筋铁骨还要沉重一些,并不是因为重量大,而是因为分量重。
这一天的练习很顺利。
废脉的身体在听到姐弟俩的话之后也放松了下来,骨头也不再咬得那么紧了。
晚上躺在床上听雪花融化的声音。
龙城第一场雪已经融化了。
从此以后,有些事情就不会再变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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