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回到护林站,五个人围着老陈头那张油渍麻花的饭桌开了个短会。
张老七从挎包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宣纸,铺开来是半张青崖山的旧舆图,比他之前给林殊看的那张“林记”地图年代更久,标注也更细。老头拿手指头点着龙潭瀑的位置:“这地方我上个月踩过点。潭面不大,七八米宽,底下连着暗河,水是从岩缝里冒出来的,常年不冻。周围一圈石头长得邪性,黑不溜秋带花纹,我拿棍子敲过,声音跟敲铁似的。”
“怪物呢?那边有动静没?”林殊问。
“有。”张老七收了图,“白天看着跟普通水潭一样,太阳一落山,潭面上飘白雾。我蹲过三个晚上,每回雾起来之后,水里就有东西翻花,咕噜咕噜冒泡,跟烧开了似的。我没敢凑太近,但拿手电晃过一眼——水底下有影子在游,大腿那么粗。”
赵鹏飞正在啃压缩饼干,听到这儿噎了一下:“大、大腿那么粗?蛇?”
“不好说。”张老七摇头,“我就瞧见一截,鳞片是青黑色的,尾巴尖带分叉。那玩意儿游得快得很,我手电光刚扫过去,它一甩尾巴就钻石头缝里了。”
林殊把“庚”册翻到请真武荡魔的那一页,指着上头画的符箓和批注:“七叔,你帮我看一眼。这符跟灵官镇山那张差了多少?”
张老七接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软皮本对照着看——据他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笔记,里头记了些零散的请神法门,但都是残缺的。“差得多了。”老头把册子还给他,“灵官镇山用的是刚猛路子,符画对了怼上去就硬干。真武荡魔讲究‘以静制动’,你看这符的结构,外圈全是封锁纹,内里是镇字诀。请这尊神你得先入定,心不静请不下来。”
“怎么个入定法?”
“简单说就是别想乱七八糟的。你请灵官的时候想辣酱,那无所谓,灵官就吃这套莽的。真武荡魔你要敢想辣酱,他老人家能一巴掌把你扇潭里去。”
林殊掏出美工刀在手指头上比了比,忍住了。上次伤口还没好利索。
第二天早上七点,队伍重新编整。赵鹏程留下来陪老陈头——老头大腿上的伤虽然止了血,但走路还是瘸,进山跟进去添乱没区别。张老七带路,林殊居中,赵鹏飞殿后。赵鹏飞这回学乖了,背了四瓶水两根登山杖,还从他表哥那顺了副劳保手套戴上。
从护林站往北走三里地,路比黑水沟那边好走些,翻过一道矮梁子就看见了张老七说的那片黑石头。石头确实长得邪性,黑底子上嵌着灰白色的纹路,弯弯绕绕的,像天然形成的符箓。林殊蹲下来摸了一把,石头冰凉,指头贴上去的瞬间玉佩轻轻颤了一下。
“有反应。”他站起来,“底下确实有东西。”
再往前走百十步,听见水声了。潭子比张老七说的还小些,水面绿莹莹的,四周被黑石围成一圈,像口天然大井。白天看确实风平浪静,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连个波纹都没有。
林殊绕着潭边走了两圈,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黑石面,把家伙什铺开。朱砂、毛笔、五雷符备用、柴刀靠边放。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把“庚”册摊在膝盖上。
“七叔,你确定这潭底是水脉交汇?”
“我师父笔记上写的,错不了。”张老七蹲在旁边给他望风,“龙潭瀑底下连着两条暗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在潭底碰头。水脉交汇是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镇水神兽最爱蹲的窝。你要请真武荡魔,这儿最合适。”
林殊闭眼。按册子上的要求,入定之前先默念三遍净心咒。他念第一遍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灵官附身那会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念第二遍的时候琢磨待会儿万一请不下来丢人怎么办,念到第三遍终于有点感觉了——脑子里的杂念跟退潮似的散开,周围的动静反而清晰起来:风吹石头的呜咽声、水潭里咕噜冒泡的响动、赵鹏飞蹲在十步开外嚼口香糖的声音。
“心诚则灵。”林殊嘟囔了一句,开始画真武符。
笔尖落纸的时候他手很稳。外圈封锁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内里镇字诀收得紧实。朱砂渗进宣纸纤维,玉佩贴着他的心口匀速升温,不烫,但热得人踏实。符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纸往黑石面上一贴,嘴里开始念请神咒。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水潭里有了动静。
咕噜咕噜冒泡的位置从潭心往岸边移,跟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追着气泡跑似的。张老七攥紧了打神鞭仿品,赵鹏飞把登山杖横在胸前。
“别慌,继续念。”张老七压着嗓门,“它上来也得先看看什么情况,你神请下来了它自然就缩回去了。”
林殊念到第五遍。水面上忽然翻了个花,一股黑气从潭心冒出来,跟墨汁倒进清水里一样迅速扩散。黑气升到半米来高的时候凝住了,渐渐显出一个形状——蛇头,扁而宽,两只眼睛冒着暗黄色的光,嘴岔子咧到腮帮子后头,露出两排锯齿牙。光一个脑袋就比林殊的洗脸盆大两圈。
赵鹏飞“嗷”一嗓子往后蹿了三步:“我操蛇!大蛇!”
林殊脑子里嗡了一下。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请神咒断档了半拍。潭里那蛇头猛地往前一探,带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过来。张老七抡起棍子挡了一下,棍头砸在蛇鼻子上,那玩意儿吃痛往后缩了缩,但没退,反而把脖子抻得更长,冲着林殊龇牙。
林殊赶紧收心重新念咒。但越急越乱,第六遍念到一半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万一请不下来呢?万一真跟张老七说的似的请来歪的怎么办?
念头一起,符纸“噗”地冒了股黑烟,真武符烧穿了一个洞。
“别分心!”张老七急得直跺脚,“你想啥呢?”
“我想万一请不下来咋办——”
“那你倒是想点好的啊!”
来不及了。蛇头已经整个探出水面,脖子连着的蛇身子也从水里往外翻,黑压压一大片鳞片刮得石头吱嘎作响。林殊脑子一横,把烧穿了洞的真武符一扔,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黄纸,咬破舌尖拿血兑朱砂,凭着记忆重新画。
他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玩意儿。脑子里一团乱麻,手底下笔走龙蛇,画完一看——歪了,完全歪了,符不像符,倒像个张着嘴笑的人脸。
但符纸亮了。
跟之前那种青光不一样,这张符亮的是白惨惨的冷光,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黑石面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凭空凝出来,顺着林殊的脚脖子往上漫,凉飕飕的。
潭里的蛇头忽然不动了。暗黄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殊身后,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林殊听见背后有人说话。声音尖细,拖着长腔,跟唱戏似的:“哟——小林子,你这符画得可真够难看的。”
他猛一回头。身后站着个东西,一米七出头,又瘦又长,穿一身白布孝衫,脑袋上顶了顶三尺高的白帽子,帽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一见生财。脸是张白板脸,五官模模糊糊的,就一张嘴咧得又大又长,红彤彤的舌头垂到胸口。
白无常。
那东西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手指头点了点林殊脑门:“别回头。本大爷帮你瞧着呢。”
林殊顺着他的视线转回去。潭里那条大蛇正缩着脖子往水里退,退得小心翼翼,跟做了错事怕被家长逮着的小孩儿似的。白无常迈着两根麻秆腿走到潭边,蹲下来冲水里笑了笑:“小长虫,认得我不?”
大蛇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水花溅了张老七一脸。
“认得就好。”白无常站起来,拿脚尖踢了踢潭边的黑石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地方本大爷征用了,往后消停待着,别出来瞎晃。再让本大爷看见你露头——”
他没往下说,就咧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耳朵眼儿里,赵鹏飞当场腿一软坐地上了。
大蛇整条缩回水里,连泡都不冒了。
白无常转过身,歪着脑袋打量林殊:“行了,事儿给你办了。你这请神符画得虽然狗屁不通,但心意够诚——你刚才是不是想着‘管他来什么先救命再说’?”
林殊愣愣点头。
“那本大爷就来救你命了。”白无常拿舌头舔了舔嘴唇,“记住了,我附身有时限,一炷香。能干啥不能干啥你自己琢磨。下回请我的时候符画好看点,丢人。”
说完白光一闪,林殊感觉脑门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整个人原地打了个激灵。再睁眼时,白无常不见了,潭面恢复平静,就剩张老七和赵鹏飞两张目瞪口呆的脸。
林殊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多了个浅浅的白印子,形状像顶帽子。玉佩热度退下去,但纹路里多了一条极细的白丝,跟青丝缠在一起。
他翻开“庚”册,发现空白页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白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白无常,谢必安。附身技:勾魂索、阴风步、见鬼眼。时效一炷香。冷却:三天。”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林子,你欠我一顿酒。——老白”
林殊把册子合上,转头看张老七:“七叔,这尊算第几个?”
张老七掰着手指头算:“灵官镇山算第一个的话,这白爷算第二个。你册子上写的第三尊还没影儿呢。”
“白爷说了,一炷香时效,冷却三天。”林殊把册子揣好,拍了拍屁股站起来,“三天之后我再来一趟,把那蛇精彻底收了。顺便——”他瞅了眼潭子,“这地方风水好,适合练手。七叔你知道龙潭瀑往西那条暗河通哪儿不?”
张老七摇头。
“回去查地图。”林殊把柴刀扛上肩,“我猜那蛇精的老窝就在暗河尽头。白爷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说明潭底下还有条更大的。”
赵鹏飞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差点又坐回去:“还有更大的?”
“你慌什么?”林殊咧嘴笑了,“我有白爷了。到时候一勾一个准。”
赵鹏飞看看他,又看看潭面,咽了口唾沫:“你那白爷靠谱吗?我怎么看他跟个二流子似的?”
林殊摸了摸手背上那顶帽子印:“二流子归二流子,管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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