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食堂开门。
杨叶宇排在队尾。
队伍从打饭窗口一直排到门口,弯了一下,又直回去。蓝工作服,灰工作服,一片一片的后脑勺,白头发居多。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手写的菜价。
粉笔字,写得很用力,横平竖直。
“一荤两素 五元。两荤一素 七元。米饭管饱。汤免费。
在册职工凭餐卡另补三元。”
木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颜色淡了:“二〇一六年三月订”。
前面的人往前挪。
“今天有肉?”
“红烧。”
“那来个七块的。”
打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师傅,白帽子,口罩挂在下巴上,一勺下去,手腕一抖,抖掉半勺汁。
杨叶宇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盘子里两块红烧肉,一块土豆,一勺白菜,米饭堆得比菜高。
他先吃肉。
肉炖得软,筷子一碰就分开。他吃到一小块姜,辣味散开,胃里才像有了点热气。
他抬头看四周。
三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碗筷声、凳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有人在添饭。添饭不收钱。
“小叶。”
老周头端着盘子过来,坐到对面。
“你也吃这个。”
“我吃这个吃了四十年。”老周头把肉夹到米饭上,“五块钱,一荤两素。外面吃碗面都要十二。”
“十年没涨过?”
“十年?”老周头笑,“我进来的时候是八毛。后来一块二,两块五,三块。二〇一六年涨到五块,就没再动过。”
“这几年还够做吗?”
“肉贵的时候少做几回,菜便宜的时候多添一点。”老周头把盘里最后一粒饭拢到筷子上,“灶上总有他的办法。”
杨叶宇把最后一块肉吃了,放下筷子。
“厂里补多少。”
“不知道。”老周头扒饭,“这事不归我们问。”
一点,他去了后厨。
后厨在食堂东头,一道塑钢门,门上的漆起了皮。
里头热气很重,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地上汪着一层水。
灶上的师傅姓刘,工牌别在门边。车间的人叫惯了“灶上的”,倒少有人喊他的名字。
“杨总。”他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吃饭不合口味?”
“合。”杨叶宇说,“我想看采购的账。”
“账在财务。”
“采购送货的数,您这边有没有留一本?”
灶上的愣了一下,从灶台下面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硬皮本子,封皮上油了一片。
“这是我自己记的。”
杨叶宇翻开。
一页一天,写着进货:猪肉多少斤,多少钱;白菜多少斤;土豆;油;米;煤气的数。
字歪,但记得很清楚,一天不落。
他往前翻,翻到十月。
十月八日:猪肉六十斤,七百六十八。白菜一百二十斤,一百四十四。土豆八十斤,九十六。米一百五十斤,四百二十。油二十斤,一百六十。
他在纸边加了一遍:一千五百八十八。
这是一天的菜钱。
再看人数。
那一页的右上角写着“午 三百七十四,晚 一百九十六”。
中午三百七十四人,晚上一百九十六人。
若一律按挂牌五元算,五百七十份是一共二千八百五十元。可餐卡另有补贴,两荤价又不同,实际收款得和售饭记录核。
进货本这一页已经包括米和油,不能再加一遍。调料、燃料、水电、人工以及存货耗用,都得分别核算。单看一天的买菜数,算不出食堂亏多少。
他把本子合上。
“师傅,按月结下来,饭钱够不够?”
灶上的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
“我不算这个。”
“你天天买菜,你怎么会不算。”
“算了也没用。”他说,“我只管做。做完有人吃,就行。”
“钱从哪来。”
“财务给。”
“财务给多少。”
灶上的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开抽油烟机,把它开到最大。
“杨总,你去问财务吧。”
杨叶宇没走。
“二〇一八年,你是不是改过一次菜价。”
灶上的手在开关上停住。
“你连这个都知道。”
“有人提过一次。牌子磨过,是那回吗?”
“改了一天。”灶上的说,“早上写六块,中午就有人来找我,让我改回去。”
“谁。”
“一个老头。不进食堂,站在门口,隔着窗跟我说。”他说,“他说,工资没跟上,饭先涨了,有的人就省这一口。人下午还要上机,空着肚子怎么干。”
“你就改了。”
“我改了。”灶上的把抽油烟机关小,“那块牌子我用砂纸磨了半个钟头,磨完重新写。写到'五'字的时候,手抖。”
三点,财务室。
食堂的账单独一本,蓝皮,用橡皮筋捆着。
杨叶宇把橡皮筋解开,一页一页翻。
每月五号,食堂辅助账登记一笔“补贴收入”,三万二。附注写“内部往来,来源待核”。
这不是集团总账上的拨款凭证,只是食堂收到款项后的登记。
他把这一页拍了照,翻到上一本,上一年的,同一天,同一笔,三万二。
再上一本。三万二。
他把五本账摊在桌上,一列数字对着看。
六十个月,六十笔,每笔三万二。一分不差。
“这笔钱从哪个户出。”他问。
会计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什么他没问,工牌上写着“财务部”。
“进的是食堂专户。”
“付款方呢?”
“交接时说是公司补贴,我没核到源头。”
“公司哪个户拨的。”
她把凭证翻出来,翻了很久,翻出一张银行回单。
那张纸是银行现金缴款凭证,缴入的是食堂专户。另一张内部记账单上,资金来源被笼统写成“公司补贴”,却没有对应的集团付款凭证。
“为什么这么记?”
“以前一直这么交接。”会计低下头,“钱确实收到了,来源这栏没人让我追。”
“那现在补。两张单子不要订成已经相互证明的样子。”
“以前的会计是谁。”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杨叶宇把回单放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那是食堂专户近三年的流水,他昨天从银行调的。
“你看这一行。”他指着每月五号,“入款,三万二。经办摘要写代收,实际资金来源仍要核原始回单。”
“现金存入,不是转账。”
“这笔是现金存入。食堂账说公司补贴,集团却没找到对应拨款。少的是资金来源和经办记录,不能拿摘要代替。”
会计没有答。
“先别补写。”杨叶宇说,“现金从谁手里来,就请谁把经办过程说清。账该更正的,留着原记录更正。”
他把流水往下拉。
“大多是五号上午,厂门口那家银行。遇上假日,会提前或顺延。”
他把打印纸折好,收进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他说,“食堂收据本,我要看。”
会计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收据,薄薄的,五十一页一本。
,日期五号,金额三万二,交款人一栏,写着两个字:“代收”。
字是圆珠笔写的,横画很平,竖画有点歪。
杨叶宇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个字。
四点二十,门卫室。
老赵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缸子边沿磕掉一块瓷。
收音机开着,评书,《三国》,正讲到“天下大势”。
“赵叔。”
“哎。”老赵把收音机音量拧小,“回来了。”
“问你个事。”
“问。”
“每个月五号早上,你是不是请半天假。”
老赵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请假干什么。”
“门卫登记上,五号前后常是你出去办事。收据的字看着也像。”杨叶宇把复印件推过去,“我来问你,不拿这个先定人。”
“那是……去看病。”
“看病看三年,每个月都是五号?”
“老毛病。”
“什么毛病。”
“腿。”老赵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下雨就疼。”
“五号那天没下雨。”
老赵不说话了。
杨叶宇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收据的复印件,放在窗台上,推过去。
“这个字,是你的。”
老赵低头看,看了三秒,把头转开。
“我不识字。”
“你写得了'代收'两个字。”
“厂里会写这两个字的人多了。”
“是不是你的,你说一句就行。”杨叶宇收回手,“不是,我再去找别的经办人。”
老赵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窗台上,离那张纸很近,但没碰。
收音机里,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
“小叶。”老赵开口,声音低了些,“你爷爷住院,厂里这个月工资发不发得出来?”
“发。”
“你拿什么发。”
“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老赵重复了一遍,“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钱,我送过。”他说,“从一九九六年开始,到现在,快二十九年了。”
“从一九九六年?”
“那年开始。”老赵说,“一开始一个月八百。后来一千二,两千,五千,一万,两万。二〇一六年菜价定五块那年,涨到三万二,就没动过。”
“谁的钱。”
“不知道。”
“钱怎么来的。”
“早些年是交到我手里,后来约在每月五号前后。”老赵说,“钱我收了,要写收条,再送去存。不是不明不白扔在门口,我就敢拿去用。”
“你从来没见过人?”
“见过。”
“谁。”
老赵把收音机的旋钮拧了一下,声音大了些,又拧小。
“我答应过人家,不说。”
“赵叔。”
“你别问了。”老赵说,“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你爷爷。”
“他说不出话。”
“那就等他哪天说得出。”老赵把缸子放回窗台,“有些账,不是拿算盘算的。”
杨叶宇站在窗口,看着厂门口那条路。
雨停了。路上有水,反着灰白的天。
“赵叔,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菜价为什么不涨。”
老赵抬起头。
“涨了,工人就不来了。”他说,“一个月三千八,一顿饭要是吃十五块,他就不在厂里吃了。他不在厂里吃,中午那一个小时,他就回家,回家就不一定回来。”
“这话是你说的?”
“不是。”
“谁说的。”
老赵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把螺丝刀,两节电池,一个铁皮饼干盒。
他把盒子端出来,放在窗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封。
牛皮纸的,按年份码着,最上面那一个是新的,最底下那一个已经黄得发褐,边角卷起来。
每一个信封上都没有字。
只有一个印。
圆形的图章,盖得很淡,压在封口的中间,像一枚指纹。
杨叶宇伸手,把最底下那个信封拿起来。
信封很薄,里面只留着当年的收条副联,夹着一截捆钱的纸条。钱早存进账了。
他把信封对着窗外的光。
纸很旧,光透过来,能看见里面纸条上也有一个印,同一个。
“快二十九年了。”老赵说,“经手的人换过,早年也停过几个月,得按实际月份核。我记得不全的,不能说从没断过。”
“你没想过打开看看是谁?”
“看过。”老赵把盒子盖上,“钱早换过不知几回了。”老赵把盒盖扶住,“我留下的是这些条子,章一直没换。”
杨叶宇把信封放回去。
“赵叔。”
“嗯。”
“从开始到现在,一共多少,核过没有?”
老赵摇头。
“光有每一档的数,没有各自起止月份,算不准。”杨叶宇说,“这盒收条,能不能让财务编个索引?你在场,我们一张张核,不拿走原件。”
老赵的手停在盒盖上。
老赵看着那些信封,半天没说话。
“钱不少。”杨叶宇说,“每一笔实际进了食堂,就得记清楚。别等经手的人不在了,又成一笔谁也说不明白的账。”
老赵低下头,看着盒子。
“我没见他来要过什么。”老赵说,“倒是常问,还有多少人在这儿吃饭。”
“那图什么。”
“图这厂里还有人吃饭。”
窗外,最后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响了一声,拐出厂门。
老赵把盒子往抽屉里推,推到一半停住。
“小叶。”
“嗯。”
“图章上那个字,我不认识。”他说,“可我认识底下那一横。那一横特别长,像把刀。这么多年,每一次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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