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九点四十，三个电话接连打进采购室。
棉纱商援引合同第七条，说原料指数涨幅超过百分之十，可以暂停未执行计划三十天。报来的涨幅，是百分之十一点二。
坯布商也要停。染化料商说厂家检修，一季度只能保原有大客户。
“我们不是老客户？”采购员问。
“你们现在把几家的货混到平台里算，量和信用都得重审。”
杨叶宇接过电话，没先放狠话。
“已确认交期的那批，在哪？停哪一部分，凭什么指数，书面发过来。”
挂断后，他让采购保存原计划、邮件和通话记录，叶蓁核合同。价格调整、暂停新单、拒绝已承诺交货，并不是一回事。供应商报一个百分数，也不能替合同把条件全填齐。
四十分钟后，白板上写出三行库存。
棉纱按现有排程约十二天，坯布九天，染化料二十天。但三号机正在做的特殊批次，真正相符的纱只够五天。
老周头把那一行重新圈出来。
“别按仓里还有多少吨说能撑。别家的纱拿来，不一定能上这张单。”
财务把可能延期的订单排在旁边。共享筹备中几家客户的试产、杨氏原有急单，各按责任主体和条款算。延期风险随日期增加，哪一笔有减损余地，哪一笔必须提前协商，都添在交期后面。
“先救哪几张？”杨叶霖问。
“这几张交期最早，但能换料的也先谈客户确认。不能只按谁电话打得响排。”
叶霖把原先做的展示页关掉，开了一张能打印的排产表：机台、订单、物料、缺量、最晚到货时间。老周头站过来，先把两个批次换了位置。
杨叶宇逐家给小厂打电话。已经退出筹备的，也可以按普通交易调货；参与筹备的，不因此有义务把自己的原料送来替他扛。
钱老板在电话里问，能不能先去原供应商那里求一求。
“能谈就谈。谈了什么条件，回来写清楚。别为了替平台撑脸，把自己答应了还不知道的账背上。”
“你不怕我们各谈各的？”
“怕。但更怕谁缺什么都不说，临到开机才知道另一家也断了。”
上午，他再去城北纱厂。
一月四日谈的是试运行报价，没签一千五百吨的全年保量。九天过去，他拿来的不是一句保证，而是实际缺口、规格、已确认订单和可以承担的付款方案。
销售经理翻到交期页，叫了生产负责人进来。
“能挤一批常规纱，特殊纱暂时没有。价格也不能按两千三百吨的全年量给。”
“常规这批先核。折扣按实际达到的阶梯走，别为了签量，先把我们做不到的写上。”
首批少量现结，后续凭实际履约再谈账期。货前样、发货批次和验收安排都有了，仍不等于余下几家供应商的缺口一起解决。
下午，几厂联盘库存。
各家报来的呆滞和零散余料合计四十一吨，分散在不同仓库。型号、存放和归属逐批核，先筛出可以试样的范围；受潮、包装破损、记录不清的隔离，不拿机器转得动当质量合格。
老周头看完第一批检验记录，只留了两种。
“这两种能试。剩下的，没测完别给我开领料单。”
晚上，原棉纱商的书面通知到了。用的是哪个指数、哪个时段，和合同约定的口径并未完全对应。
叶蓁发出异议，要求说明并继续履行已确认部分。损失如何核算、哪些应当追偿，另留证据；不是她在回函里写上违约，对方就已经认了。
杨叶宇同时问恢复条件。对方只肯先款后货，价格另谈。他把条件记下，没有因对方肯接电话就撤掉异议，也没有把谈不成当成自己已经打赢。
第二天，钱老板和毛巾厂愿意调一部分料。
买断、代采和临时借料分别签，不能全用一张个人欠条糊过去。批次先检，价格参考可比报价，费用和期限写明。涉及同一采购事项的金额合并审批，不为躲开授权上限拆成几笔小单。
钱老板看了现金安排，问：“三十天后，你拿什么付？”
“这两笔已交付回款和这笔存货销售。哪一笔没按期到，就提前通知，不能等你来要。”
“少赔的违约金不算？”
“不算。那是没流出去的风险，不是收进来的钱。”
第三天，采购到现货区问价。同规格还要同成分、等级、含税和运费口径，几家纸上的数才有得比。报价便宜的一家交期不明，他没有多囤，只按检验后能用的量补急缺。
财务在车上问，趁这个价多买一点行不行。
“工资和电费还在同一张表里。”杨叶宇说，“先让眼前的单不断，再谈库存。”
第三天到第五天，皖北和苏北的电话一个个接上。
有的厂让他打订金，有的只肯款到发货。他把能承担的付款条件交财务核，不能凭一句押我的字，就让生客替自己融资。
试样不合格的一批，当晚退出。对方说再调两天，他说可以继续试，但不把这两天算成已经交货。采购表上那一栏，重新变回红色。
叶霖夜里抱电脑来，没再放会飞的方框。表里哪张单用了哪一批替代料、客户是否确认，一眼能找到。
“这回周师傅看懂了？”
“他又改了三处。”叶霖拉开椅子，“我先改完，别明早拿错。”
第五天凌晨，同一个数，杨叶宇算出两个结果。他盯着屏幕，脑子像被棉絮塞住，越想快，越不敢确定。
他把凭证放平，请财务明早复核，自己先去休息。没有用冷水洗一次脸，就把疲惫从账里抹掉。
第六天，首批替代纱通过检验。急单重新排程，轮班和设备维护的时间仍然留着。他们保住最急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提前与客户谈延期，付款表也跟着重排。
老周头送来一只搪瓷缸，里面是热茶。
“喝了去睡，别握着缸子也睡着。”
叶宇笑了一下，把缸子放到安全线外。机器的声音隔着半扇门传来，不比昨天更响，却终于有料接得上。
一月十九日，程知微打来电话。
原八千万授信项下的用款仍在复核。一份补充估值资料与原来权证范围有出入，银行要求企业说明。她没有把通知扣在抽屉里替他挡，也没有越过会签替他续贷。
“你们依法能拿到的材料，客户经理按清单发了。收到后逐项回，不要只找我口头解释。”
“你声音不对。”
“我的项目在接受内部检查，职责暂时调整。同学关系之前报过，是否按要求执行回避，还要核。”
“跟我们有关？”
“涉及经手项目，不只你们。没结论的事，别替我下结论。”
她停了一会儿，补道：“后面的资料对接找接任经理。你们的债务义务没有因为换个人就变，也没有因为我认识你，就该少一层核查。”
电话挂断，他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再打。
一月二十日下午四点，苏北第一车纱到厂。按批次过磅、取样、验收，不合格的不先签合格。财务把约定的款付了，另列之后的账期。
三家新渠道接通，成本暂比旧方案高一点二个百分点，口径是当前已核批次，并非全年都锁定这个数。旧供应商的责任仍待处理，替代渠道也可能出问题；他能确定的，只是眼前不必全靠同一个电话。
忙完最后一张交接，叶宇回休息室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天黑着，手机上是接任经理的工作消息，询问明早可否正式对接。
他先回可以，再给程知微发了一句：“第一车到了。”
没有催她解释稽核，也没问什么时候能重新替他办事。
第二天，银行发来需企业核验的资料复印件。是企业曾提交的估值委托及情况说明，不是银行内部收贷审批单。经办签名栏写着杨守成。
叶宇把签名和日期看了两遍。
二伯可以代表企业经办哪一部分，要查授权；这份说明用了哪些权证，为什么与银行原清单不一致，要查原件。一个熟悉的名字，还不能把整个结果判给它。
他叫叶蓁核资料接收和内部档案，准备当晚一起看。
门卫室的灯已经亮了。老赵问他吃过没有，他才发现手里的茶凉了，缸沿仍留着早上那一圈水痕。
“先吃。”老赵说，“问人的事，吃完再问。”
他端着缸子，站在窗下，终于点了点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