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从十一月十六日开始，在食堂。
两张长桌拼起来，铺一块蓝布，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形状像一只鞋。
桌上放三样东西：名单、印泥、三支笔。
红笔划，黑笔注，铅笔改。
名单是 A3 纸打的，四百二十七行。姓名、工号、车间、工种、入职年份、月工资。
打三份。门口张贴的那份只留姓名、工号和谈话时间，工资那几栏折回去。另两份放桌上。
第一天早上六点五十，杨叶宇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没人说话。有人手里捏着饭盒，有人捏着保温杯。
“一个一个进。”他说，“从工号排。”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的，四十七岁，织造车间，上浆工。
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是黑的。
“张师傅，是您吧？”
那人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杨叶宇把那一行放到两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张师傅。”杨叶宇在名单上找到那一行，“你在这厂几年。”
“二十三年。”
“最熟哪道工序。”
“上浆。”
“除了上浆呢。”
“……不会。”
“走了能去哪。”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不知道。”
杨叶宇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待。
“方案是待岗期间每月一千八百二十四，社保照交。今天先问您意见，具体还要走协商和书面确认。”
“多少。”
“一千八百二十四。”
那人算了一会儿，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厂子……还开吗。”
“开。”
“开多久。”
“三个月我知道。三个月以后，我尽量。”
那人走了。
第二天，来了个年轻女人，二十六岁，全厂最年轻的。检验员。
她一坐下就问：“杨总，你会不会把厂卖了。”
“我拿到的三个月授权里，不卖。后面的事，我不替董事会打包票。”
“我爸在这厂三十年。他上个月刚内退。”她说，“我要是也走了，我们家就没人上班了。”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色差。”杨叶宇把名单翻到她那页，“四百二十七个人里，能凭眼睛分出三个色号的，只有四个。你是其中一个。”
她愣了一下。
“我……我以为这不算本事。”
“在这行算。”
他在她那一行后面写了一个字：留。
第三天下午，老周头来了。
他不坐，站在桌子对面。
“我不用谈。”
“坐下。”
“我不坐。”老周头说，“我就说三句。”
“你说。”
“第一，三号机不能停。”
“不停。”
“第二，我要三个人。一个上纱，一个落布，一个打杂。”
“给你四个。”
老周头噎了一下。
“……四个也行。”他说，“第三个，我不要年轻的。年轻的站不住。”
“你要谁。”
“挡车那个瘦高个，机修那个耳朵好使的，还有仓库那个瘸腿的。”
“瘸腿的叫什么。”
“我忘了。”老周头说，“他就叫瘸腿的。”
杨叶宇在名单上找。仓库，姓陈，五十六岁，右腿有残疾，工龄三十一年。
他写了一个字：留。
“周师傅。”
“嗯。”
“你今年五十八。”
“我五十八，它是八四年的。”老周头说，“跟了它四十年，哪儿该换件，我比谁都清楚。您先别替我退。”
骂他的老工人是第五天来的。
姓什么他没记住。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黑，一进门就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我不坐。”
“叔，你坐。”
“我不坐！”那人声音很大，食堂外面的人都往里看，“我在这个厂三十年！三十年！你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就要我走？”
杨叶宇没说话。
“你爸当年在的时候，厂里管饭！”那人拍桌子，“中午两块钱，米饭管够！你现在让我待岗，一千八百块钱，我孙子奶粉钱都不够！”
“叔，你哪年进的厂。”
“九四年！”
“什么工种。”
“挡车。”
“几号机。”
“六号。”
杨叶宇在名单上找。六号机，挡车工，一九九四年三月入职，月工资四千九。
“六号机这个月开机几天。”
“……三天。”
“下个月呢。”
那人不说话了。
“叔，我不是来裁人的。”杨叶宇说，“裁人我要给补偿，一个人十一万，四百个人四千四百万。我账上只有一千四百万，我裁不起。”
“那你让我待岗？”
“待岗是让你先回家，钱照发一部分，社保照交。等单子来了，第一批叫你。”
“单子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让我等？”
“我会去找。”杨叶宇说，“但还没签下来的单子，我今天不能拿来哄您等。”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你爸说话，眼睛看着人。”那人把饭盒拿起来，“你说话，眼睛看着纸。”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一句。
“来裁人的。”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杨叶宇低下头，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一个字：待。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第六天来了个机修工，三十九岁，全厂最会修进口设备的。
他一坐下就说：“我要走。”
“为什么。”
“外面给我八千。”
“我给你六千。”
“差两千。”
“我这三个月，只能给六千。”
“那我走。”他站起来。
“你走。”杨叶宇说，“走之前，把三号机的图纸留下。”
机修工停住。
“什么图纸。”
“你自己画的。你修了十年，肯定画过。”
“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维修记录，您在页边画过改件尺寸。完整的还留着吗？”
机修工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折了四折的笔记本，扔在桌上。
杨叶宇翻开。全是手绘的零件图，铅笔画的，标着尺寸、公差、更换周期。
“这个我复印一份。”
“你要这个干什么。”
“本子是您的，我只复印您同意留下的设备记录。”杨叶宇把本子合上，“机器得有人接着修。真要走，交接这几天也照算工资。”
机修工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他把椅子拉回来，坐下。
“……六千就六千。”
他在名单上按了手印，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杨总，那本子别弄丢。里面有十七个件，是我自己改的。原厂的图纸不对。”
每天晚上七点，食堂开饭。
两块钱一份，白菜炖粉条，米饭管够。
老赵端着搪瓷缸进来，给他打一勺汤，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缸子边沿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
第七天来了个瘦老头，五十九，染整车间，已经在盘算退休。
他自己算得比杨叶宇还清楚。
“我工龄三十四年。内退按百分之八十发，我工资五千一，到手四千零八十。社保你们交到退休。”他说，“我算过了，比待岗划算。”
“你想内退。”
“我想。”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把我名字写在'辞退'那一栏。”老头说，“我儿子在街道办上班。人家一问，我爸是被厂里辞的，我脸上过不去。”
杨叶宇把名单转过来，指给他看。
“这一栏叫'分流'，不叫辞退。”
老头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行。”他说，“那我签。”
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按完，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杨总。”
“嗯。”
“这厂子八四年建的。我八二年就在这片地上干活，那时候还是街道的生产组。”老头说，“你爷爷推着板车拉纱，我给他推过。”
“我记得。”
“你不记得。”老头笑了笑，“你那时候还没生。”
钉在食堂门口的那份名单，九天下来被手指摸得发黑。
有人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人画了叉。有人把整行涂掉，涂得看不出原来的字。
第三天，纸的下角多了一行铅笔字：三十年，一声不吭。
杨叶宇路过，看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擦。
第九天晚上八点，谈完最后一个人。
杨叶宇把名单摊平，从头数。
四百二十七行。
划掉的：三百九十七。
留下的：三十。
三十个人怎么分：三号机四个，打样组六个，机修八个，染整六个，质检四个，仓库两个。
他把这三十个人的名字抄在一张新纸上。
抄到一半，他停下来，另起一页，算钱。
待岗二百六十四人，每人每月一千八百二十四，四十八万一千五百三十六。
内退一百三十二人，平均三千八百四，五十万七。
生产留岗三十人，加老赵，三十一人。工资暂按平均五千二测，一十六万一千二百。
工资约一百一十五万，再加社保和取整预留，按每月一百四十万测。
三个月，四百二十万。
账上一千四百四十万。军令状画在头上一千二百万，能动的只有二百四十万。
三个月人工四百二十万。
光人工，就差一百八十万。
三号机满负荷，一个月十二万的活，毛利三万。三个月九万。
还差一百七十一万。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三个月，要做到一百七十一万的毛利。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百七十一万毛利，按两成半的毛利倒推，产值要六百八十四万。
三号机一个月十二万。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灯光把纸照得发白。六百八十四万，是一个他还没有的东西。
他接着抄名字。
抄到最后一个，笔停住。
名单倒数第七行，门卫，赵，入职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月工资三千二。
他看了很久。
门卫这个岗，外包给保安公司，一年八万四。自己养一个人，一年四万二，加社保五万六。
单看两张报价，自用门卫反而少花。可排生产班时，他还是顺手把这个不进车间的岗位划到了待岗。
他划了。
红笔一道，从左到右，划得很直。
划完，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
食堂的灯只开了一半。另外一半黑着，几张桌子翻在角落里，桌腿朝天。
外面在下雨。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拿起来。
在那一行后面，重新写了一个字：留。
写完，又觉得不对，把红笔那道划痕用铅笔涂了涂，涂不干净，纸上留下一片灰。
杨叶蓁是九点二十来的。
她带着文件袋，穿一件深灰大衣，头发上有水珠。
“签完了？”
“签完了。”
她把名单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赵叔。”
“嗯。”
“你划了又写回去。”
“我排生产班，把门口忘了。”杨叶宇说，“晚班进货，早班来人，钥匙和登记都得有人管。老赵不能因为不站机台，就算不出他干的活。”
杨叶蓁没接这句话。
她把名单放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赵叔留下的那份用工纸，签在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后面没找到续签材料。”
“到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续签。”她说，“这三十年，他一直是临时用工。”
杨叶宇抬起头。
“没有社保？”
“没有。”
“那这些年怎么算？”
“工资签收和实际用工都在，不能说没有工龄。合同、社保和欠补的项目，要重新核。”
“工资怎么发。”
“现金。每月三千二，从'管理费用—其他'里出。”
“三十年，一天没断过？”
“一天没断过。”杨叶蓁说，“我查了账。每月五号，现金，签收。签字都是他自己写的，字很难看。”
食堂里静下来。外面的雨打在铁皮顶上，一片响。
“姐。”
“嗯。”
“给他补签。”
“补签不是付一笔解除补偿。”杨叶蓁说，“先核实际用工和社保情况，缺哪项补哪项。不能拿一个N加一把几十年全算完。”
“该集团补的，集团入账。我先垫，也得留凭证。”
杨叶蓁看了他一眼，把纸收回去。
“我明天去劳动局问流程。”她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赵叔这三十年的工资，是从'管理费用'里出的。可这个科目，去年审计的时候，余额是零。”
杨叶宇的手指停在名单上。
“费用年末会结转，余额零不奇怪。全年发生额里呢？”
“我按全年发生额查过，没找到对应的现金支出。”杨叶蓁说，“签收单有，钱从哪儿领出来的，还缺一张凭证。”
“三十年都是现金？”
“三十年都是现金。”
杨叶宇送她到食堂门口。
雨小了，厂区的路灯只亮着三盏，光在湿地上摊开，一片一片。
“姐。”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不要回报的人。”
杨叶蓁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不信。”她说，“但我信有人欠了债，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她走进雨里。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地上响，一下一下，往大门那边去。
杨叶宇站在食堂门口，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纸很厚，硌着肋骨。
他往门卫室看。
那盏灯还亮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一个模糊的影子坐着，收音机开得很轻。
评书，还是《三国》。
他站在雨里，没有过去。
门卫室的门开了。老赵撑着一把黑伞出来，走到他跟前。
“站这儿干什么。”
“想点事。”
老赵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你爸那年也这样。”他说，“半夜站在雨里，不回屋。”
杨叶宇看着他。
“哪一年。”
老赵没答。他把伞塞进杨叶宇手里，转身往回走。
“伞你拿着。”他说，“这伞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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