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见前一晚,陈野把元启资本的资料翻了一遍。
官网上的项目名单,几家被投企业的公告,还有赵鹤鸣过去的采访。他把能核到原文的内容单独存下,模型负责归类,打不开出处的那几条先搁着。
一页摘要改到第三遍,仍有个数字对不上。官网说累计参与过二十六个项目,模型却写成“现持有二十六家公司”。他划掉“现持有”,回到名单重新数。
有些项目已经退出,有些只是参与过一轮投资。差几个字,故事就变了。
最后留下的资料很薄:元启参与过云图的融资,近年几次公开分享,都把企业效率和人员配置放在前面。至于网上流传那句“工程师是耗材”,他没有找到完整录音,没拿它替一个素未深谈的人下结论。
他更想问清的是岗位究竟落在哪家公司,以及那两百万究竟包含什么。
第二天,猎头约在云图科技园三号楼。
陈野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楼名。离职后他没再来过,玻璃门上的指纹却还在老地方,一片叠着一片,被午前的光照出来。
“元启在这儿租了会议室,赵总今天也有云图的会。”猎头解释。
他用身份证登记,前台递来一张访客卡。工牌早已交回,那根挂绳还在家里的抽屉里。
电梯里,猎头开始说工具包。
“第一周一万份,退款千分之六。我们看到文章了。这个转化,很多成熟团队也做不出来。”
“是订单数。还在退款和结算周期里。”陈野说。
猎头笑了一下:“所以更该有团队接住。你一个人,售后、渠道、迭代,做不了多久。”
这句话陈野没反驳。昨晚他回工单到一点,资料里的一个链接换了地址,已经有七个人来问。那九十九万成交额不会自己维护一万份文件。
“劳动合同跟谁签?”他问。
“服务板块的运营主体。正式文件会写。”
“我已有的工具包呢?”
“希望一起整合进去。过去的资产列清单,再谈收购或者许可。”
电梯往上走。陈野记下“主体”和“整合”,没有把“希望”当成已经谈妥的条件。
十八层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杯咖啡。赵鹤鸣坐在靠窗一侧,正在看手机,见他进来才把屏幕扣下。
陈野在云图年会上远远见过他两次。此刻离得近,才发现他右手食指有一点墨,像刚签过字。
“美式。不加糖?”赵鹤鸣指了指杯子。
“可以。”
“猎头说你不喜欢绕弯,我们直接谈。”
赵鹤鸣把一份岗位说明推来。不是只管工具包,而是为几家被投企业搭建共用的AI服务团队:售后、内部知识检索、业务质控,再逐步扩到人员配置分析。
最后一项,陈野多看了一遍。
“人效模型?”
“也包括。各家的数据和审批归各家,你负责方法和交付。”
“涉及岗位去留,结果由谁复核?”
“管理层。模型提供排序,不替管理层签字。”
赵鹤鸣说得很顺。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陈野却想起一月八日的会议室。万霏把纸翻过来,谈话还没结束,电脑上已有下一位的名字。
“复核的人能改多少?员工知道自己依据什么被排进去吗?”他问。
“看项目。你可以进来改流程。”
赵鹤鸣翻开另一份材料,是经过删节的项目介绍。陈野没看到任何人的名字,只看到几个指标、一张曲线,以及“与业务判断一致率91%”。
他按住那一行。
“谁的业务判断?”
“历史决策。”
“如果用过去的裁撤决定作答案,再看模型多像过去的决定,九成一致也说明不了那些决定对不对。”
赵鹤鸣抬头看他。
“曲线也一样。AUC不是误伤率,更不能拿一减就说多少人被错裁。得看标签、样本、阈值,以及到底把什么错当成可以接受的错。”
“所以我找你。”赵鹤鸣说,“你比只会报分数的人贵。”
陈野把手收回来:“我还想知道,云图一月那轮,有没有用这套东西。”
“用了同类方案,最终名单由云图定。你的个案,我这里没有能交给你看的授权材料。”
这个回答没有替陈野解开什么。他也没有凭一张项目介绍,就认定自己被裁的全部原因已经摆在桌上。
“二〇一九年的产品评审,你记得吗?”赵鹤鸣忽然问。
陈野端起杯子,没有喝。
“你反对过一套留存机制。后来的业务复盘,我看过你的意见。”
“那时我认为它在诱导用户反复使用。”
“我记得。那两年,留存和收入都是好看的。”
“你觉得好看的指标,就够了吗?”
赵鹤鸣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文件旁。
“陈野,我要对出资人负责。你说用户长期受损,可以,拿可衡量的证据,给能执行的替代方案。只有一句不同意,项目不会停在那里等你。”
这套话,陈野听过。难处也确实在这里:有的代价很快进报表,有的要几年后才显出来。不是找不到一个漂亮的词,就能证明代价不存在。
他曾经以为,自己把风险写得足够清楚,后面的决定就该有人郑重地接过去。离开之后才明白,纸没有那么重。
“那如果证据和增长目标冲突,谁有停的权力?”他问。
“进来以后谈授权。”
“我需要签之前就知道。”
赵鹤鸣重新戴上眼镜。这回,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中庭有人在合照。摄影师抬了三次手,前排一个年轻人始终低着头调整工牌,终于有人拍他的肩,让他看镜头。
“猎头跟你谈的两百万,是起初的预算。”赵鹤鸣说,“现在可以提高。五百万年总包,具体结构今天发。你现有产品的权利另列清单,医疗方向也可以给团队。”
陈野听见“五百万”,拇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他能轻轻带过的数字。他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算过几百块,在深夜里算过下一笔房贷。五百万,即便扣掉那些尚未说清的条件,也足够让他认真坐在这里。
“现金和期权各多少?”
“固定薪酬、签约款、绩效和期权都有。书面方案给你看,不用现在答。”
“我在医院参与的项目,不是我自己的资产。资料和成果怎么用,要按那边的授权。”
“可以核。”
“工具包现有用户的服务承诺,不能因为我入职就取消。用户资料也不在产品转让清单里自动打包。”
赵鹤鸣看着他:“这些都可以谈。你先决定,愿不愿意进来。”
陈野把岗位说明翻回。纸边很齐,六项职责写得明白,能拒绝哪一种用途却没有写。
“我把这两份带回去看。三天内答复。”
“可以。涉及具体项目的材料留在这里。岗位和报价会给你正式版本。”
陈野将那份项目介绍放回桌面。上面的九十一没有带走,他在自己的本子上只写了几个问题。
临走前,赵鹤鸣叫住他。
“我不觉得你当年提风险错了。可你如果想让那些意见起作用,总得坐到能决定资源的位置。”
“坐上去以后呢?”陈野问。
“那就看你怎么用。”
猎头陪他往下走,仍在讲团队、预算和未来。电梯过了十层,陈野问,产品上线时间是不是已经定了。
“下个月有第一轮演示。你加入最好,不加入,他们也会做。”
“跟我同类的工具?”
“方向接近。市场不会等任何人。”
门开了,前台接回访客卡,在表上打了一个勾。陈野走出园区,在西门的咖啡店坐下,把随身那页摘要展开。
他没再看高频词,而是在空白处写:现金何时付,期权怎么算,现有作品归谁,岗位可拒绝哪些用途。
写到第四条,笔没水了。他甩了两下,留下一小团墨。
店员借给他一支笔。他说谢谢,又给母亲发消息,问中午有没有按时吃饭。
母亲过了一会儿回:吃了。今天回来吗?
他说回来。
风从遮阳棚边吹进来,纸要掀起,他用空杯压住。五百万还在纸上,下面四个问题也在。他不打算用一句“我不稀罕”,省掉该算的那部分。
傍晚,正式方案到了邮箱。
猎头另外发来一句:“以附件为准,本周内有效。”
陈野站在地铁口,把附件下载到手机。列车进站的风迎面扑来,他先退到黄线后,等人下完,才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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