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沉把匣子完全打开。
匣里铺着红绒，绒上躺着三枚丹。丹不大，指甲盖大小，红得发黑，像三滴凝住的血。
玄天剑宗那位白眉使者站了起来。
“柳长老，这是何意？”
“何意？”柳沉笑了笑，“献丹。”
他没有把匣子递上去。
他拈起一枚，放进嘴里。
台下轰然。
第二枚。
第三枚。
“柳某等了三十年。”柳沉把空匣扔在地上，声音已经走了样，“不等了。”
他的脸先变了。
皮肤底下像有几十条虫在游，从颧骨爬到下颌，又从颈子钻进衣领。眼白一寸一寸翻黑，瞳仁却亮起来，亮得发红。青筋从额角鼓出来，一条条绷着，像要破皮。
骨节开始响。
从肩膀响到脊背，从脊背响到腿。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不是人声，是骨头碾骨头的“咯咯”声。
丹火是从他七窍里冒出来的。先是鼻端两缕白烟，然后是耳后、眼角、嘴角，一缕一缕，青白色，落在石板上，石板“滋”一声，烧出一个个小坑。
远处忽然一声闷响。
丹房的方向腾起一团火，黑了半边天。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三声——九只铜炉连环炸开，青瓦飞上半空，屋脊塌了半边。
一块青瓦从半空落下来，砸在擂台角上，碎成三片。有人喊“丹房走水”，喊声才起一半，就被下一声炸响吞了。
擂台四角的铜鼎被气浪掀翻。弟子们四散奔逃，彩棚的绳子断了几根，旗子哗啦啦倒下来。
两个丹房弟子没跑出去。
火从他们脚底卷上去，卷到腰，卷到胸口。两个人喊了一声，声音在火里打了个卷，就没了。焦味盖过了甜腥味。
柳沉站在场中央，已经不像个人了。头上生出两只短短的角，背脊拱起，青袍被撑裂，露出底下一片一片的红。
“掌门！”有长老在喊。
沈无涯没有动。他手边的茶盏里，茶水起了一层细纹，一圈一圈，撞到盏壁上，又退回来。
柳沉转过头，看向人群。
“柳某今日，不献丹了。”
他一挥手。丹火如一条长蛇卷出去，彩棚塌了，白旗烧了。玄天剑宗那位使者的席案被烧成两截，使者连退数步，袍角起火，被身边弟子扑灭。
塌下去的彩棚里，有人压着半截旗杆在雪里爬，爬了两步，又不动了。
谢无咎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看见脚边横着一柄剑——是方才哪个弟子掉的。剑鞘还在，剑身上沾着雪。
他扑过去，把剑捡起来。
剑柄上缠着粗棉布，吸了雪水，又冷又硬。他攥紧了，指头贴着布面的纹路，忽然不抖了。
柳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红光大盛。
“你开了锁，就得替柳某把事办完。”
谢无咎没答话。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柳沉。
柳沉一抬手。
掌风先到。谢无咎左袖“呼”地烧起来，从袖口烧到肩膀，布片贴在皮肉上，又烧进皮肉里。他往旁边一滚，袖子烧没了，小臂上一片焦黑，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咬着牙站起来，往前冲了一步，一剑劈下去。
剑落在柳沉肩上，像劈在一块烧红的铁上。剑身“嗡”地一弯，弹回来，震得他虎口裂开。柳沉纹丝不动，低头看了看肩上那道白印，笑了。
“差得远。”
他反手一拂。
谢无咎整个人被扫出去，撞在擂台的石阶上。肋骨那里“咔”地响了一声，很轻——第四根肋骨断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趴在雪里，喉咙里一口血喷出来，落在雪上，红得刺眼。
他撑起身，摸到怀里那半截断剑。
无名。剑不开口。
他忽然想起经上的净礼。
他把剑尖在掌心一划，血涌出来。他蘸着血，在身前的雪地上画，画得很快，一笔连一笔，画的是一道符，符心是一个“净”字。
这是《葬仙经·闻念卷》葬仪初章里那个“净”。残经只余十四个字：净手、净口、净心，血书“归”于掌。他照这十四个字练了半个月，画出来的符从来只发一丝白气。
这一回，他把“归”写在了符心。
丹火扑过来。
到了符前，火势一滞。青白的火舌舔着那个血字，发出“滋滋”的响，烧得血字一点点发黑，却过不来。
只挡了三息。
三息之后，血字烧尽，火又过来了。谢无咎被火推得往后滑，靴底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沟。
柳沉一步一步走过来。火光里，他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道一道，裂缝里是红的，像烧透的炭。
他走到谢无咎跟前，抬起手。
一道剑光从侧面刺过来。
剑光极快，只有一线，直取柳沉咽喉。
柳沉猛地回头，丹火迎上去。火与剑撞在一处，场中炸开一声响，雪被掀起来，落了满场。
苏窈站在他面前。
她的素衣燎了几处，脸上没有惧色，只有那种谢无咎见过许多次的冷。她手里那柄剑，剑尖离柳沉的咽喉只剩半寸。
“你又来了。”柳沉说。
苏窈没有答。她手腕一沉，剑骨处透出一声清响，像玉碎。
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分。
柳沉抬起左手，两指一夹。
剑锋停在他指缝里，寸进不得。剑身颤个不停，震出一层极细的剑吟。
就在这时，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嘶吼，很粗，很沉。然后那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
再开口时，换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个孩子，也像个病了很久的人在说话。
“把我女儿……”
声音断在那里。
柳沉自己也顿了一顿。他那只夹剑的手悬在半空，眼里有那么一瞬，红光大减，露出底下一点茫然。
苏窈趁这一瞬抽剑，退到谢无咎身边，剑横在身前。
“走。”她说。
“走不了。”谢无咎撑着石阶站起来，肋骨那里一抽一抽地疼，“他一动，全场都得死。”
柳沉抬起头。
那一瞬的茫然没了。他眼里的红光又亮起来，比方才更盛。
“苏师侄。”他一张口，还是两个人的声音，“你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她。”
柳沉笑了。
“柳某这三十年，就是为了她。”他抬起手，丹火在掌心凝成一只爪，“你们挡不住。”
火爪落下来。
苏窈横剑一挡。
“当”的一声，她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剑身弯成一张弓。
谢无咎扑过去，断剑往火爪里送。
断剑一进火里，就被烧得通红。他握剑的手掌“滋”地一声，皮肉粘在剑柄上。他没松手，把剑往上一顶。
火爪偏了半寸。
苏窈借这半寸直起身，一剑削在柳沉腕上。剑锋只进了半分，就再也进不去。
柳沉一甩手。
两个人都被震飞出去。
谢无咎撞在一根断旗杆上，肋骨的旧疼里又添了新疼——第五根肋骨，断了。他伏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苏窈落在三步外，剑插在地上，撑着身子。
柳沉没有追。
他站在火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剑冢的方向。
“心在剑冢。”他说，“柳某自己去取。”
他转身，往剑冢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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