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
闹钟响到第三遍,苏青睁眼。
第一件事,摸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又年轻,又嚣张。
第二件事,抓手机。屏幕上弹着两条东西。上头一条是自来水集团的紧急公告:原水检出异味,请市民储水备用。下头一条,是绿野的工作群,红色角标,99+。
灾变第三天。
她把两条都划掉,先干第三件事——
记账。
笔记本翻开,崭新一页。她提笔就写,笔尖没有一点停顿:
矿泉水,零售两块。批发的仓里还压着六千箱,没往超市走。
RO膜,南郊批发行,库存两百一十七支,老板娘上个月还想清仓。
菜种,农资店,白菜萝卜的趁袋子还密封,抓紧。
写完三行,她在底下落了第四行:
卡里一万一千四。先盘本金,再谈生意。
楼下有人为半箱泡面打破了头。玻璃碴混着面渣滚了一地,哭声顺着楼道往上爬,爬到门口,力竭而死。她隔着门听完全程,脸上没动静。
赢了的人抱着那半箱泡面上楼,汤汁从箱底漏出来,一步一滴。输的趴在楼道里,起初还哼,后来就不哼了。整栋楼安静下来,静得有人替所有人统一了口径。
这个世界的价目表还印着旧数字。她脑子里那一份,已经翻到第三年了。
【旧账】
她的价格表,是拿命背下来的。
上辈子灾变第七年,兽潮南下,全队过桥,她留在桥心断后。数到七十头兽踏满主跨,数字到了,她按下***。主跨沉了,兽沉了,她也沉了。
沉下去之前,她想起的不全是账。
是表决那一夜。火把烧得毕毕剥剥,章程第七条摊在桌上:牺牲战斗力最低的成员,保全团队核心。一只一只手举起来,有人举得快,怕慢一步轮到自己。老周的手抖了一下,才抬。没有一个人看她。
全票通过。她这个F级,就是那个“最低”。
再往前,是她拿到F级文书的那天。纸条上就一行字:万物皆可入契,等价交换,概不赊欠。她攥着这张纸条被笑了七年——直到沉进河底,她才想明白,这行字管的是什么。
学费一条命。这一世,交过了。
上辈子她管了七年账,两万三千笔,笔笔清楚。清楚没用——表决那一夜,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有她的账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命。
她拉开阳台的窗帘,往下看。街对面的超市卷帘门半开,玻璃碎了一地。有人扛米,米袋漏了,白花花的米粒在人行道上淌成一条细流。
米是两块八一斤。米不知道自己三天后论粒卖。
她把上辈子那件磨破袖口的衬衫扔进垃圾桶,换了一身利索的,出门。
【客】
上午十点,敲门声响了。
三下。停。又三下。
绿野来了三个人。老周走在头里,身后两个队员,进门先扫她这屋一圈——米、面、桶装水,一样一样点过去。年轻那个的目光在衣柜门上停了停,里头什么值得搬,他门儿清。
“青青,”老周把声音压得很低,“队里都到齐了,就缺你。后勤总管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苏青给他倒了杯水。杯子是干净的,水是昨天接的。
“周叔,坐。”
老周没坐。他清了清嗓子,把背好的话拿出来:“另外,按章程,灾期物资统一登记造册。你家这些水和粮食,今天登记,明天统一搬运。”
“可以。”苏青翻开笔记本,“登记造册,劳务费,每人两升水。搬运是风险活,这个天出门卖力气,命押在路上——一箱一升。”
老周愣住:“……你连这个都盯着?”
“我管了七年绿野的采购。”她说,“全城的行情,在我脑子里装着。”
队员急了:“苏姐,队长对你怎么样,你摸着良心说——”
良心。表决那一夜,火把子烧得毕毕剥剥,一只一只手举起来。良心要是能举手,全票通过的那一晚,一个都不会少。
“良心我摸着呢。”她把那页纸撕下来,递过去,“所以给你们打了折。拿好。回去告诉沈既白——”
“我的规矩,概不赊账。”
那页纸悬在两个人中间。老周没接。
“价码的有效期,到今天太阳落山。”她说,“过期不候。”
老周盯着她看了很久。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跟昨天以前那个有求必应的后勤总管,像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买卖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接过那页纸,折了四折,收进衣兜。从这一刻起,嘴里再没提过一个“搬”字。
三个人走的时候,年轻那个的脚步比进来时轻。他扫过衣柜的那一眼,没敢再来第二次。
门关上。楼道里,年轻那个实在憋不住,小声问:“叔,队长那边怎么交代?”
“我去说。”老周没有回头,“她这儿的东西,绿野搬不起。记住——从今天起,她这儿的一切,按她的价。”
脚步声一层一层矮下去。她端起那杯没动过的水,走到水池边,倒了。杯子是干净的,水是昨天的。
【定金】
下午,南郊滤材批发行。
老板娘认得她——绿野采购的苏经理,去年光RO膜就走她店里四批货。
“苏经理这个点儿来?”老板娘从柜台后头迎出来,“现提没有那么多,库房压着两百来支,你全要,我给你成本价。”
“全要。两百一十七支,外加后头那二十包菜种。”苏青说,“三天后我来提,全款。”
“行!”老板娘喜得直拍柜台,转身要开票。
“先锁三天。”苏青把两张一百的压在柜台上,“定金。”
老板娘的手按住钱,笑得有点难:“经理,不瞒你说——这个节骨眼上,定金我可不敢收。你三天不来,我这两百支货砸手里,我找谁去?”
苏青看着她。
老板娘把那两百块往回推:“店里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你后天带全款来,货我给你留到后天。多一天都不敢。”
概不赊账。
苏青盯着这四个字,从老板娘嘴里出来,落在这张柜台上,一个子儿都不带含糊的。
她前世七年,两万三千笔账,把这句话用到了炉火纯青。这一世重活三天,她头一回站在这句话的另一头。
“行。”她把钱收回来,“后天,全款。”
出门的时候,太阳偏西。街上的甜味比早上重了一层——绿蚀上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先是甜,后是烂。三个年轻人扛着超市抢来的矿泉水从她身边跑过去,为了六箱水,打起来了。
两块一瓶。
三天后,她回来提货,这批货的价钱就不是这个数了。
花摊还没收。枯掉的花泡在铁皮桶里,甜味就是从那一带漫过来的,稠得能糊住鼻孔。她记了一笔:绿蚀第三天,花比人先知道。
【钩】
夜里,手机震了。
绿野群,99+。她点开往上划,搬家、囤货、集合点,九百多条。上辈子,她每天夜里清一次,一条不落。
今天,她让它堆着。
最后一条,队长沈既白:@苏青 青青,归队吧,我们都需要你。
她盯着“我们”两个字看了三秒。上辈子同一个钟点,同一条消息,她回了“好的”,然后管了七年账,背了最后一次锅。
这一世,她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应收账款。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
“谈价格。”
群瞬间安静。足足一分钟,才有人小声炸锅,六十秒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一条没点开,把群设成免打扰。
七年,两万三千笔。今天,销了第一笔。
震动又来。私聊,沈既白,一张图——烫金的电子邀请函,抬头四个字:觉醒仪式。
“青青,明早九点,全市第一批觉醒者统一测试。你也来测测,万一呢?”
苏青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觉醒仪式,她记得。前世也有这一场——四天之后,农大礼堂。上一世同一台机器,也给过她同一张纸条,她攥着它被笑了七年。
可这张邀请函上的地点,是城西体育中心。
一个她在这座城市活了七年、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址。
前世每一场仪式的时间地点,她一个都不差。历史没有等她——
它跑在了她前面。
是谁,在推着历史跑?
(第 1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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