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寨失守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朝堂再也坐不住。
“西夏怎敢如此!”
“前日才好水川败讯,今日又破金明寨,边备何以糜烂至此?”
“陛下,必须速遣重臣镇抚西北!”
赵祯坐在御座上,听着群臣争论,脑中却迅速铺开另一幅图景。
金明寨在延州东北,是鄜延路前沿要地。它一失,西夏骑兵便可沿山谷南下,直逼延州。而延州若危,关中震动。元昊这一刀,不是乱砍,是照着大宋西北防线的软肋来的。
“陛下,臣以为,当增兵延州,命夏竦统筹四路,韩琦、范仲淹分路拒敌。”吕夷简仍主张旧法。
赵祯问:“夏竦如今在何处?”
“奉旨总领陕西军务,驻延州。”
赵祯轻轻敲了敲御案。
夏竦此人,名望高,手腕深,却更擅长在朝堂上制衡诸将,而非前线决胜。后来庆历新政时,他更是新政派最大的反对者之一。把西北全权交给他,等于把刀柄交给一个怕血的人。
“夏竦可留,但不可独断。”赵祯道,“范仲淹知庆州,许其筑寨、抚羌、屯田。韩琦知秦州,整训泾原军,戴罪立功。另,鄜延路需一员敢战之将,率精兵为前锋,守住延州门户。”
杜衍问:“不知陛下欲用何人?”
赵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记忆里搜索。
狄青。
这个名字浮现出来时,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簇火。
面有刺字,出身行伍,曾被文官轻视,却能在西北一步步打出威名。后来夜袭昆仑关,成为北宋少有的名将。可现在,他还只是个低级军官,脸上还留着士兵的墨痕,朝堂上许多人甚至不愿与他同席。
赵祯问:“狄青现任何职?”
枢密院属官愣了一下,翻检簿册:“狄青,现任泾原路副将,前好水川之战中率部断后,身被数创,护千余人突围。战后论功,因出身低微,未得重赏。”
殿中有人低声嗤笑。
“狄青?那个面上刺字的军汉?”
“陛下,用将当择世家良将,岂可重用一卒伍之人?”
赵祯目光一冷。
“朕问你们,好水川一战,世家良将何在?”
那人顿时闭嘴。
赵祯道:“传狄青入京。”
吕夷简皱眉:“陛下,狄青官卑职小,且脸上有刺,恐难服众。”
赵祯看着他:“吕相,西夏元昊脸上无刺,可他杀我将士时,可曾问过他们出身?”
殿中一片死寂。
吕夷简脸色微青,却不敢再言。
三日后,狄青入京。
他没有穿华丽甲胄,只着一身旧战袍,脸上刺字清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入垂拱殿时,他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罪将狄青,叩见陛下。”
赵祯看着他。
这不是史书里功成名就的狄青,而是刚从好水川尸堆里爬出来的狄青。他的甲片上还留着洗不净的血痕,左手缠着布带,指节粗裂,显然是久握兵刃的人。
“抬起头来。”
狄青抬头。
满朝文官看见他脸上的刺字,有人皱眉,有人避开目光。
赵祯却问:“好水川一败,你认为错在何处?”
狄青沉默片刻,答:“错在轻进。”
“如何轻进?”
“西夏兵少而退,我军不察,追入窄川。两侧高山,伏兵易藏,骑兵难展。任将军求战心切,违令深入,遂中伏。”
赵祯又问:“若让你守金明寨,你如何守?”
狄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金明寨失,不在寨墙不坚,而在斥候不远。西夏骑兵夜至,寨中竟无警。若臣守之,必先遣游骑三十里外侦敌,寨外设烽燧,寨内分三队:一队守门,一队登墙,一队为游兵。敌若夜袭,不急于开门出战,先以弓弩压住寨门,待其退时,再以游兵截击。”
赵祯点头。
这不是空谈。
狄青的回答里有战场气味:斥候、烽燧、游兵、夜袭。他知道兵怎么死,也知道兵该怎么活。
“若让你攻呢?”
狄青怔了怔。
朝中武将多被问如何守,很少有人问他们如何攻。
他沉声道:“攻,不可只攻一寨。西夏人善骑,来去如风。若只夺一寨,彼弃之而去,我劳而无功。当先夺其粮道,断其水草,再筑寨步步推进。横山一带,寨堡相连,则元昊骑兵无处可掠,久必自困。”
赵祯眼底微亮。
步步为营,筑寨推进。
这正是后来种世衡、种谔等人反复验证过的西北战法。狄青此时尚未系统提出,却已凭战场直觉触到了要害。
“好。”赵祯站起身,“狄青听旨。”
狄青跪直身体。
“朕命你为鄜延路先锋都监,率精兵三千,赴延州助范仲淹守御。金明寨失地,由你负责夺回。朕不要你空言雪耻,只要你一寨一寨打回来。”
狄青浑身一震。
他不敢相信。
一个脸上带刺的低级军官,竟被皇帝亲自点名,授以先锋重任。
“陛下……臣出身微贱,恐负圣恩。”
赵祯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他。
“大宋的将士,不该因脸上有字,便低人一等。能打仗的,就是好将。打不赢的,穿紫袍也是废物。”
这句话落下,殿中几名文官脸色难看至极。
狄青眼眶发红,重重叩首:“臣,誓死不负陛下!”
赵祯扶住他,低声道:“记住,朕要的不是你死。朕要你活着,把西夏人从大宋边境赶回去。”
狄青抬头,眼中第一次燃起火焰。
退朝后,吕夷简留在殿中。
他看着赵祯,语气谨慎:“陛下今日重用狄青,固然振奋军心。可武将得势,若不加节制,恐成尾大不掉之势。祖宗家法,以文制武,不可轻废。”
赵祯看着他。
“吕相,祖宗立国,是要江山稳固,不是要边关年年送死人。以文制武,制的是跋扈,不是勇武。若连能打的人都制死了,大宋还剩下什么?”
吕夷简沉默良久,拱手道:“老臣……遵旨。”
他退下时,背影比来时更沉。
赵祯知道,朝中的阻力不会因一道旨意消失。吕夷简今日退,明日还会有人进;杜衍今日不言,明日还会有人弹劾狄青“出身卑贱,不宜重用”。
但他更知道,第一颗棋子已经落下。
狄青赴延州,范仲淹守环庆,韩琦整泾原。
西北的棋局,终于不再只由主和派摆布。
当夜,赵祯在便殿查看西北地图。
烛火摇曳,山川如墨。
他的手指从延州向北,划过金明寨、横山、天都寨,最后停在兴庆府。
那里是元昊的都城。
赵祯低声自语:“元昊,你以为大宋还会送钱求和?”
他拿起朱笔,在横山一带重重画了一圈。
“朕偏要在那里,钉进一颗钉子。”
殿外,风雪未歇。
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陛下,范仲淹自鄜延路上奏,言延州东北二百里,有故宽州旧地,可筑城以扼西夏要冲。若城成,右可固延安,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旧地。”
赵祯猛地抬头。
故宽州。
青涧城。
种世衡的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笑了。
历史没有完全偏离,却因他这一道旨意,提前亮出了更锋利的一面。
“传旨,召种世衡入京。”
内侍迟疑:“陛下,种世衡现任鄜州判官,官卑职小,且曾因得罪权贵被贬……”
赵祯淡淡道:“朕要的,正是敢得罪权贵的人。”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狄青守门,范仲淹固边,种世衡筑城。元昊,你若以为大宋无人,那便来试试。”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