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往锅里添第三瓢水时,周砺伸手拦了一下。
“再添,没米味了。”
“那你变点米来。”
周砺松开手。
外头还蹲着十几个人。先领到饭的也不走,抱着碗,等着锅里分完,好刮锅底。田福拿勺敲了敲锅沿,说没了,都回去。没人动,他又添了一瓢水。
一个瘦兵把自己的碗换到前头,被后面的人揪住领子,碗险些落地。他连说不是插队,是这碗豁了口,要周砺替他换个边舀。田福骂他事多,舀的时候,还是避开了豁口。
轮到周砺,碗里已经照得见人影。他喝了半碗,肚子空得难受,剩下的咽不下去。
田福把一小块锅巴扔给他。
“别让人看见。”
他自己袖口鼓着,藏的比这一块大。周砺没揭他,蹲到门后,一点点嚼。锅巴有烟味,咬到硬处,分不清是米还是沙子。
两袋粮都是他午后扛来的,口扎得一样齐整,后一袋却轻。押粮的催他按手印,他问少了是不是还补,那人叫他先把肩膀上的袋子放稳,别磨蹭。
他便按了。
田福把刷净的粮牌递过来:“明早你去。我这腿不想动了。”
周砺接过,翻了个面。
“这面。”田福拿沾水的指头点给他看,“上头,左。咱们左屯的左。”
牌上有几个黑字。他只盯着最上面那个,在灶灰上照着画,先横后撇,下面画歪了。
田福用脚抹掉:“再来。”
第三遍,老头才嗯了一声,伸腿烘火。破袜子露着脚趾,烘一会儿便往回缩,嫌烫。
“你家还有谁?”
“娘,妹子。”
“领了田谁种?”
“我回去种。”
募兵的人说,凑足军功能领六亩。周砺问过算不算河滩,那人说发官契,上面都有。他不知道官契长什么样,家里租的两亩地,倒是一垄垄亲手锄过。六亩是三个两亩,足够他们吃了,也不用每到秋后就等收租的人来。
田福正揉膝盖,听了笑了一下,没再问。周砺把牌挂回木钩,记住了那个字。回家之前,他得先把这地方的饭做完。
北边忽然响了一声锣。
田福偏了偏头。第二声没敲完整,外面有人喊,紧接着一支箭钻进门框,箭尾碰着周砺的肩,抖个不停。
“趴下!”
周砺蹲下去,膝盖撞翻了碗。
田福爬起来关门,门还没合,外头一个军卒撞进来,半边脸全是血,抓住田福便问南门在哪儿。
“出去贴墙往南!”
那人转身就跑。田福朝门外望了一眼,回来拿自己的破棉袄,拽了两下,才把压在柴捆底下的衣角拽出来。
周砺还蹲着。
“起来!锅不要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攥着勺子。
伙房在东墙根。出了门,往南是一条堆柴的夹道,过了马棚才能看见南门。周砺跟着田福往那边挤,几个人迎面跑过来,撞散一捆柴,脚底下全是滚动的木头。
一个人喊往墙上去,另一个喊门开了。周砺没听清是哪道门,只看见马棚前两匹马过去,骑马的人伏着身,后面还牵了一匹。有人伸手抓缰,被推倒在地。
田福拉他绕开。
夹道口有盾牌挡着,后面挤了几个持矛的兵。周砺刚要过去,最前面的盾忽然歪了,人连着往后倒。他看见一截矛尖从盾边探出来,扎进了旁边人的腿。
退回来的人撞着门板,门板朝他掀倒。
左边脑袋猛地一震。
他摔在柴上,耳朵里嗡嗡响,半天撑不起身。有人踩过他的手,他把手抽回来,指头还能弯,便顾不上再看。
田福就在两步外,坐着,一只手按在肚子上。
周砺爬过去,拉他的胳膊。
老头叫了一声:“别拽这边。”
他换到另一边,把田福的手架到自己肩上,想站起来。田福比平日沉得多,才挪半尺,两个人便一同滑倒。周砺摸着一手黏,低头才看清血从老头指头缝里往外冒。
他用自己的袖子往上按。
田福抓着他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没听见说什么。周砺把右耳凑过去,还是没听见。夹道口响着铁器相碰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挡路的长矛已经不见了,有个戴毡帽的人跨过倒下的盾,往这边走。
他想把田福拖到柴后。
老头的手滑下来了。
周砺又拉了一下。田福的后脑碰到地,仰着脸,嘴没有合上。周砺把他那只手放回胸前,手又掉下去。
他松开了。
离柴堆几步远横着两个人,一人穿着皮甲,背上插了箭。周砺爬过去,挤进他们和墙根之间,把皮甲那人的肩膀往自己身上扳。
扳不动。他咬着牙再拽,尸身翻过来,胸口压住他,压得他几乎叫出声。
他把脸埋进那人腋下。
旁边有人低低叫水。周砺听了几遍才听清,那声音离他很近,只隔着压在他身上的死人。那人伸过一只手,碰到了他的鞋底。他差点把腿抽回来,又死死绷住。
他的水囊还在腰上,里头剩个底。手指伸过去,摸到囊口的绳结,随即又缩回身下。夹道里有鞋底踩断柴枝的声音。
脚步到了跟前。
有人在说他听不懂的话。皮靴擦过地上的柴,一块木头顶住他的脚踝。他想缩脚,硬忍着没动。
压在身上的人被踢了一下。
周砺闭上嘴,鼻子也不敢用力喘。他听见近处一声短促的喊叫,随后便没有了。那个人先前还在地上爬,他看见过,腰带上的铜扣磨得发白。
再没有人爬了。
周砺也不动。
直到胸口憋疼,他才张开一点嘴,贴着死人的衣服吸气。汗臭和血味灌进来,他反胃,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
脚步走远,又回来。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朵一直响。左脸慢慢凉了,像有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怕冷,又不敢伸手去擦。有人拖走了一具尸体,拖的是靠外的那个,靴跟从他小腿上碾过去。
他险些蹬腿。
他在心里数灶上的木筹,数到十几,便忘了数到哪一根,只好重新数。过了一阵,连木筹也想不起来了,只剩一个念头:别咳。
天亮时,先来的是几只鸟。
周砺听见啄东西的声音。他推了推身上的人,推不开,歇一会儿再推,皮甲终于歪向一边。
他坐起来便吐了。肚子里没有东西,吐出的水又酸又苦。
田福还在那里。
棉袄掉在脚边,袖口裂开,那块比他的大些的锅巴碎在泥里。周砺看了片刻,爬过去,把棉袄搭在老头身上。肚子那一块很快又洇湿了。
他没有再往上盖。
南门还剩半扇。他扶着墙走出去,没走多远,便有人朝他喝问。
是本朝的兵,矛尖对着他。
“哪儿的?”
“青石堡。左屯灶上。”
“手放下!”
周砺这才松开捂耳朵的手。那人看见血,没让他继续往前,叫了个同伴,把他带到南边收拢败兵的地方。
那儿支着一口锅,有人抱着衣裳等点名。周砺走近,闻见热粥的味道,喉咙里动了一下。
书吏先问姓名,再问岁数。
“周砺,十八。”
翻纸的手停了停。
“什么时候出堡的?”
“才出来。”
书吏看了他一眼,又往前翻两页,指着一处叫旁边的兵过来看。
周砺也伸头。纸上密密麻麻,他认不出自己的名字。
“昨夜撤离,左屯已经点过人。”书吏说,“你不在。”
“我在灶后头。出不来。”
“什么人能证?”
周砺张了张嘴,说了田福的名字,又说人死了。
书吏把笔搁下:“册上报你奉令不归,列在逃卒里。先押着,等军法官问。”
“我没逃。”
旁边的兵扳住他的胳膊。他急着转身,扯动伤耳,疼得眼前一黑。
“我就在里头,死人底下。”
那兵没答话,掏绳子捆住他的双手,牵到拴马的木桩旁。
他问能不能喝口水。那兵走开,回来时拿着一只缺耳的瓦碗,送到他嘴边。他喝得太急,呛出来,水沿着脖子浸进衣领。
“慢点。又没人抢你的。”
周砺喝完,还想解释昨夜的事。那兵把空碗往桩边一放,说他只管看人,有话留着问讯时讲。
过一会儿,另一个败卒被领过来,光着一只脚,问他们谁捡到过一只黑布鞋,鞋尖缝着白线。没人应他,他自己也低下头,不问了。
周砺坐下来,还望着点名的桌子。书吏已经叫了下一个人。
锅边有人问粥分不分。管事的说再等会儿,还有一拨人没到。
他用肩膀蹭掉流到下巴上的血,等锅开。手腕上的绳子越挣越紧,后来便不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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