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简走到分路处,叫周砺自己回棚。
他还想问那张纸几时送上去,姜简已将纸夹进另一叠里,叮嘱若再想起什么,先告诉贺仲平,别自己四处寻人对口供。
“曹成说他的,你说你的。别先合成一套话。”
周砺应了。等姜简往中军那边走,他也转身,沿来时的车辙回去。这一回没有绕错,只是到棚里,饭已凉了。
他吃完,将剩下的炒粮重新包住,挪到棉衣里面。
第二日,贺仲平带孙茂、何满出营。钱六的脚仍不能走远,留着看东西,程固则领周砺去河湾下游,替守渡口的人轮半日差。
“不让你下水,也不让你搬。”程固说,“站我右手,叫停就跟着叫。听不清,先看我。”
周砺带上水囊和短刀,没有背那点家当。手背的肿稍稍消了些,腕上的破处却仍怕摩擦,衣袖一蹭,便忍不住往后缩。
河湾下游不是他想的那种大渡口。两条平底船靠着岸,水边铺了碎石,石子上头又搭几块木板,车沿板子往船上推。两船之间还有一条窄船,只装人和轻担。
一个须发灰白的船工蹲在岸边,拿木楔敲松了的板。他敲完,朝上头喊先别推,回头见一辆柴车已逼近,骂着站起来。
程固接了值渡的差牌,问了先后次序,将过渡的路让开,叫等着的车都停到干地。
周砺帮着传话。喊了两遍,赶柴车的人才停,却没有往后退。
“船空着,凭什么不走?”
“等伤车。”程固说。
“我们等到现在,马都没草嚼了。”
那车是牛拉的。周砺向牛看了一眼,没去纠正,拿脚尖将轮前一块滚偏的石头拨回来,示意别再往前。
赶车的人越过他,直接同船工讲。那车柴若晚了,炊棚就得先拿湿枝烧,耽误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饭。船工不理,只叫旁边的人将跳板重新撑稳,别让车轮碾着板边。
周砺站着,看牛鼻子上挂的水往下滴。一滴滴落在木轭上,轭的内侧已经磨得发亮。
他头一次知道,河就在旁边,也不是走到哪儿都能过去。
不久,三辆伤车到了。
车上躺着的人有的睁眼,有的蒙着脸,车轮一过石地,便有人低低**。周砺向里头望,想认常庆,程固叫了他一声,让他先拦住柴车后面那几个挑担的。
他赶紧站回路边,照着程固的话让人等。有一个挑空筐的说自己不占地方,侧身便要挤过去,周砺伸出胳膊,碰得腕上疼,差点抽回来。
“车先走。”他说。
“我都快过去了。”
“先走车。”
那人见他只会重复,又见程固转过头来,终于停住,将筐放到脚旁。
第一辆伤车推上船。下板时车向一边歪,两个扶车的忙着稳,船工却叫他们别一起扑过去。周砺看着船沿往水里沉了沉,自己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船工将垫木踢到轮下,让人扶住车辕,慢慢把车正过来。车上的伤兵用手抓紧身下的席,等车稳了,才松开。
没人叫周砺去搭手。他守在那条窄路外,看后面的车,宁肯离板子远些。
第二辆伤车还没上去,牛突然向前挣了一步。
赶车的人忙扯鼻绳。柴车的轮压过那块石头,又朝岸下滚了一点,车上的高柴堆跟着晃。牛受勒,偏头向旁边拧,木轭上的绳结绷紧,挡在车前的一个民夫只好跳开。
周砺听见车后有人骂,回头看见两个赶车的正推着车尾,想从这里把它送过去。
“停!别推!”
他的声音不如程固响,头一声几乎让骂声盖住了。他又喊一遍,往车侧拍了一下,指着前头尚未腾开的跳板。
两个人停了手,其中一个还说自己没使力。
程固已赶过来,让牛退。他们试着牵,牛却不肯,蹄子蹬得石子乱响。柴车抵着向下的坡,后头几个人不敢再松,死死撑住。
船工从柴车上扯下一根较粗的木头,塞到车轮下面,又叫人拿石块来垫。周砺弯腰拾起路旁一块,才一提,手便使不上力。他换了小的一块,用两手兜着送过去。
塞稳后,车总算不再往下滚。
程固让赶车的先卸柴。
“这绳一松就散!上船再卸不行?”
“上去压着人,你往哪儿卸?”
两人僵了一下,赶车的最终抽开外面那道绳。柴枝滚下来,周砺退让不及,裤腿让细枝钩住,扯出一道口子。他先解开枝尖,没有伸手去拽断。
卸下一些柴,几个人再将车往后挪,牛也被牵回干地。岸口空出来,第二辆伤车才得以上船。
折腾的这段工夫,第三辆车上一个伤兵忍不住要水。推车的人忙得出汗,伸手去摸水囊,倒了倒,已经空了。
周砺想将自己的递过去,那人却叫他先问清能不能喝,别往嘴里就灌。随后从车边找出个小碗,去问跟车照料伤兵的军卒。周砺只替他拿着水囊,等人说可以,才倒出一些。
伤兵喝过两口,头便偏到一旁,剩下的水没有再喂。
推车的人把碗里的水喝了,顺手将碗掖进车边。他脚上的草鞋断了后绊,走一步,鞋底便拖一下。方才扶车时腾不出手,这会儿车停稳,他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截麻绳。
周砺朝车尾挪了挪,替他挡着想往前走的人。
“不是让你拦我。”那人仰头说,“帮瞧着车。垫木松了叫一声。”
周砺这才回身看轮子。那人拿绳绕过脚背,结头打在脚外侧,站起试踩两下,又蹲下解开。绳压着破皮,受不了,只能换个地方绑。
“到了那边还推?”周砺问。
“交给接车的。要是没人接,再说。”
他将剩下的绳塞回腰间,伸手扶住车把。船上的人正催,照料伤兵的却还在整理卷到伤腿下的席角,叫他们稍等。赶车的便站住了。等席铺好,四个人同时用力,车轮慢慢越过板缝,没有再磕一下。
柴车的人坐在地上喘气,腿上压着散开的绳子。周砺回到路边,他看了一眼周砺撕开的裤脚,说那枝本来就断了,别怨自己。
“我没说。”
“我也是替军里送。”
“知道。”
那人不作声了,将绳头拉回来,一圈圈绕在掌上。
伤车分批过河,用去不少时候。头一条船撑到对岸,得等人卸完,再撑回来。空船回来时,岸上有人急着招手,船工不肯让他们站到板前,自己先看一眼船底,舀了几瓢积水,才叫上车。
周砺看久了,也不再以为船空便能推。
轮到柴车,散在岸边的柴重新捆过,只装一部分,剩下的留下一人守着,等船再来。赶车的舍不得多付一次过渡的工钱,追着程固问由谁认,程固叫他去找派车的人,把分载的缘故说清。
“你给我说一句。”
程固便去同收渡牌的说了,没替他许诺免钱,也没让他闷声认下。那人听完,起身将牛牵到正中。这一回等船工摆手,才往前走。
窄船也开了,挑担的人一个个踩上去。先前嫌周砺挡路的,将空筐叠到同伴筐里,自己站在船尾。船工叫散开些,他立刻挪了,没再争那一点地方。
等换差的人来,日头已经越过河面。程固交代柴还剩一捆、哪辆车留了人,再让周砺说一遍自己拦过的那处路口。周砺没有说那是自己的功,只指着石头与跳板之间,说车没上完,轻担也不能从这里挤。
来人点头,将自己的矛斜靠到一旁,站到了他方才的位置。
回营路上,周砺走得很慢,程固也没催。他问刚才那辆柴车若真推下去,自己该抓人还是抓车。
“你抓得住哪个?”
周砺想了想,没有答。
程固将步子放小些,让他走在自己右侧,说眼下这双手能把人拦在坡上,便别等到了水里再想显本事。
他点头,走了一段才道:“我没想显。”
“那就好。”
到了哨棚,钱六见他裤腿破了,问又钻了什么沟。周砺说是柴,站在旁边也让柴钩了。钱六朝程固看,程固说没下水,人好好的,先让他坐。
周砺将水囊挂回杆上,脱下沾泥的鞋。何满还没回来,贺仲平也不在。他摸了摸裤腿那道口子,想起那根已经还回去的细针,叹了口气,先把翘着的布丝往里面捻了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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