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到了,账也到了。
那批木料是三天前到的,三百根,堆在渡口的滩上,泡了两天雨。料是"今春"的价——也就是三倍。
送料来的是九筑山的商队。就是第三章里,苏青萍被"都是这么算的"糊了那一笔的那一家。
那天上午,商队的人拿着那张契书,来天工仙宗结账。
苏青萍接待的。
她把袖子往后一背,站得笔直。
"我们宗门讲规矩。"
"姑娘,账该结了。"
"下月。"她说。
(我在旁边,一口热水差点喷出来。)
"姑娘,你签的时候说的是——"
"我签的时候,"她挺了挺腰,"觉得挺便宜。"
商队的人愣住了。
然后,那张契书自己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在桌上立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捏着它抖了抖。契书上,苏青萍那天咬破指尖点下去的那个指印,红了。
苏青萍的脸色变了。
"我……我三天内结,我三天内一定结,我以天工仙宗的招牌……"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捂住了嘴。
但已经晚了。
契书这东西,我后来才算明白:它不认你当下说的话,它认你立契时说的话。你立契时若允了"三倍价",之后想赖,那笔账不会消失,它只会转身,落到你身上。
(苏青萍这辈子最擅长给人画饼。这张饼,她画的时候,没想过要自己吃。)
那天晌午,苏青萍蹲在渡口的滩上,开始念。
不是她想念,是她的嘴自己动。她一句一句地念那笔账:木三百根,价三倍,共灵石若干;料已到,款未结;若短一文,愿以此账,当众念与青萍渡知晓。
她念第一遍的时候,滩上只有三个人听。
念第二遍的时候,围过来五个。
念到第五遍,半个渡口都围上了。
她念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漏。念到最后,她自己加了一句:
"我签的时候,觉得挺便宜。"
(围观的匠户笑了整整一个下午。有人说,包子师傅是第一个把天工仙宗逗乐的;苏青萍是第一个把自己逗乐、又逗哭了的。)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蹲在滩上,脸埋在膝盖里。
"起来。"
"我起不来。"她说,"我腿麻了。"
"……"
"蒋凯旋。"她抬起头,"契书反噬,是有代价的。我念这一笔账,得念到渡口所有人都会背。"
"那你念完了没有?"
"念完了。"她说,"现在连姜醉棠都会背了。她刚才蹲在旁边跟我一起念,念得比我还熟。"
(我抬头看,姜醉棠果然蹲在料堆上,嘴里念念有词。她不是在笑话苏青萍。她是在背——她准备以后自己赖账的时候用。)
那天下午,我把苏青萍拽到一边,说了一句旧话。
"你以后签字之前,先让我看一眼。"
"我看了。"
"你看了还签?"
"我看的时候,"她说得很诚恳,"觉得挺便宜。"
"……"
"下回我让你先看。"她说。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上回。"
(跟这种人算账,比跟九筑山算账还累。跟九筑山算账,你至少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我以为这一章到这里就该收住了。结果收不住——因为第二天一早,祁衡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营造司的公文,还有一封"复核状"。
"蒋先生。"他站在天工仙宗的台阶下,作了个揖,"九筑山递了复核。先生这段堤的图,出自九筑山旧式,却删去了压脚石。依营造律,图误者不得施工。营造司准了——请先生即日停工,听候勘。"
苏青萍手一抖,把树叶撒了一地。
我在她身后小声说:"别接。"
(这话第三章我说过一遍。我发现,跟九筑山打交道,有些话你得说一辈子。)
"先生若觉得图没有误,"祁衡笑,"请把图拿出来,随司里复核。我为先生说话。"
还是那套。图拿出来,他们翻开,说一句"不合旧规"。图归他们,工程归他们,人也归他们。
"我不拿图。"我说,"我有件事问执事。"
"先生请说。"
"九筑山的旧式里,"我说,"有没有排水沟?"
祁衡的笑慢了一瞬。
"……有。"
"那你删的是哪一段?"
"先生此话——"
"你刚才说,我的图删了压脚石。"我说,"可我告诉你,我的图里不是没有压脚石。压脚石那一块,我换成了抛石护脚,还加了一条排水沟。这两样加起来,比压脚石重,比压脚石管用。——你要不要现在当场验一验?"
山门口安静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来了个人。
一身营造司的官服,系得极紧,腰上挂着铜牌。
"营造司巡检,鹤怜。"她一路走上台阶,在祁衡面前停下,"方才听闻复核状的事。"
祁衡脸上又挂起了笑:"鹤检使来得正好。此事本就该由司里勘——"
"我不认话。"鹤怜说,"我认勘验。"
她转头看我。
"你的图、你的料、你的人,都在?"
"在。"
"那就现在勘。"
我把图铺在台地上。鹤怜蹲下去,看了很久。她看图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线条,她看数字。她从袖里取出一支细笔,在图上添了几笔,又站起来,走到那段堤上,蹲下去,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三个坑。
第一个坑,她挖到堤身,捻了一把料,闻。
第二个坑,她挖到坡脚,看那条新挖的排水沟。
第三个坑,她挖到决口旧痕,拿铲子刮了刮断面上"松"掉的那层土。
三个坑挖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压脚石者,防坡脚淘空。"她说,"此图以抛石护脚替之,等效,且有排水沟导流。图无误。"
她转向祁衡。
"复核状所称'删压脚石',"她说,"与勘验不符。依律,复核不成立。"
祁衡作了个揖:"司里既已勘完,九筑山自当遵从。"
(他从来不争。他只是记账,并且记得每一笔。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笔,他记了很久。)
鹤怜把图折好,收进袖里。临走前,她朝苏青萍看了一眼。
"你有几张契。"
苏青萍一僵。
"三张。"她说,"不,两张。"
"契书是你的神通。"鹤怜说,"此界签契最勤的是你,最没人愿意跟你签的也是你。"
"……"
"我不劝你。"鹤怜说,"我只提醒你——你的契,能咬人,也能咬你自己。"
她下山了。
苏青萍站在台地上,手里还捏着那片没数完的树叶。
(这一章到这儿,才算真收住。我只记住了一句话:能咬人的东西,早晚也咬自己。这话,说契书行,说工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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