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晚。
放学回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老居民楼的楼道里，声控灯被脚步声惊亮，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台阶上，照着墙皮剥落的边角。隔壁人家的电视开着，唱戏的锣鼓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混着谁家在阳台上收衣服的窸窣声。林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防盗门 “咔哒” 一声开了。
厨房里已经是热热闹闹的动静。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手腕一抖，把调好的料汁淋进锅里，油星子 “刺啦” 一声炸开，糖醋的香气瞬间冲满了整个屋子。
“回来啦？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被油烟熏得贴在额角，脸上却是舒展的笑，“今天给你做了排骨，你最近看书到那么晚，得补补。”
客厅里，父亲坐在那张老旧的布沙发上，茶几上摊开一本蓝皮账本，边角早就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层。他一只手捏着笔，另一只手按在计算器上，一下一下地按，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叨着数字。
林辰把书包放在门口，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账本。密密麻麻写着日期、金额、进出项，几笔款项后面，用红笔画了圈，那是赊出去还没收回来的钱。
“爸，还忙呢？”
“嗯，月底对账。”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搁下，“你先去吃饭，我理一理就来。”
饭桌上，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夹，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西红柿蛋汤上面浮着一层蛋花，红红黄黄，冒着热气。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脸都瘦尖了。”
“妈，我真没瘦。” 林辰笑着应了一句，低头扒了两口饭，米粒软糯，带着柴火一样踏实的家常味。
父亲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今天老陈来找我了。”
林辰的筷子，在半空里微微一顿。
“老陈？”
“就是以前跟咱们做过几回生意的那个，人挺会来事。” 父亲放下汤碗，语气里带着一点被说服的意思，“他说现在建材这一块特别好做，城里到处都在盖房子、装修，进一批料，转手就能赚。他说他有路子，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伙，我出钱，他出人脉。”
母亲的筷子停了一下：“合伙做？咱们家本钱不多，别到时候又压一大堆货。”
“我也在琢磨。” 父亲叹了口气，随即又有点心动似的，“不过这事听着确实赚。老陈说，前期垫点货，等人家工地结账，利很厚。”
林辰慢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他太清楚这个 “老陈” 是谁了。前世，父亲就是在几年之后，被这个人拉着做建材生意。父亲拿出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还替人家垫了进货款，货压了一堆，账却一直结不回来。老陈先是推说工地在拖，后来说自己也被上头欠着，最后干脆人都不见了，手机关机，家里搬空。父亲去追债，追到那家公司门口，铁门锁着，里面空荡荡，墙上的招牌都摘了。
那些欠条，最后变成了一堆废纸。母亲当了陪嫁的金镯子，父亲那半年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得太快，快得让林辰心口猛地一紧。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现在坐在他对面的父亲，还没有经历那些事，此刻在他眼里，老陈还是那个 “会来事” 的熟人，那笔生意还是 “听着确实赚” 的好机会。他现在说太多，父亲只会觉得他不懂事、胡思乱想。
“爸。” 林辰斟酌了一下，语气放得很平，“我前几天听同学家长聊天，说建材这行看着赚，其实最怕压账。人家工地结账慢，货先垫出去，钱就得自己扛着。要是合伙人靠谱还好，万一出点岔子，垫进去的钱不好要。”
父亲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还懂这个？”
“就听人说过几句。” 林辰笑了笑，装作随口的样子，“我觉得吧，合伙这种事，尤其熟人介绍的，得看看人家自己出多少。他说他有路子，可要是他只出人脉，咱们出真金白银，那风险全在咱们身上。爸你要是真想做，起码得等见着对方的底，别急着把钱掏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的眉头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若有所思地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你说的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母亲在旁边接了话：“听见没，孩子都比你清醒。你就爱听人家几句好话，人家一说赚，你心就热。”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还没答应嘛。”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就是闲聊。”
话题就这样岔了过去。
林辰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把这件事记牢了。
他不替父母做决定，也不能替他们活。他能做的，是在父母快要踩到那个深坑之前，递上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他们多想一想、多等一等。只要把这笔积蓄保住，把这家人的安稳保住，后面的路，他有的是办法铺。
吃完饭，林辰起身收拾碗筷。
“你放着，我来洗。” 母亲要拦。
“我洗吧，你歇会儿。” 他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下来，碗碟在水流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指缝间，温水浸过手掌。厨房里油烟散了大半，灯光暖黄，落在灶台上那口用了很多年的铁锅上，锅沿被磨得发亮。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了的说话声。
“你发现没，咱家辰辰最近像变了个人。”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感慨，“以前毛毛躁躁的，现在话不多，可一张嘴就能说到点子上。前两天他还问我，家里米够不够，说别总吃剩菜。”
“是啊。” 父亲跟着叹了一声，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慰，“成绩上去了，人也沉得住。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总感觉他心里藏着点东西，看他有时候一个人坐着，眼睛放空，怪让人心疼的。”
“男孩子嘛，心里有想法。” 父亲顿了顿，“等考完试，让他好好歇歇。”
隔着厨房的门，林辰听着这些话，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泡沫顺着碗壁滑下去。他垂着眼睛，站在那盏暖黄的灯下，鼻尖一点一点地发酸。
他没法跟父母说，他其实不是 “长大了”，是死过一回了。他也没法说，那些他如今看得分明的东西，前世是怎么一样一样从他们手里被抢走的。
他只能把这份心思咽下去，融进这一池温水，融进这几个洗净的碗里。
擦干手，回到房间，他打开那个本子，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
“老陈。建材。垫资。别让爸掏本钱。”
写完，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合上本子，收进抽屉。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户一户亮起灯。这个寻常的夜晚，安静，温热，碗柜里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
对林辰来说，这就是他前世拼了命也没能守住的东西。
这一世，他要把它守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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