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的第三天早上，告示贴在十字街口，一张黄纸，四个角用浆糊粘住，浆糊还没干，上头写着西街一带地基收归军资，限五日内迁清，逾期以抗令论。
围看的人不少，没人念出声。老崔挑着饼担子站在后头，把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换了个肩，往城西去了。他走出去七八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渡是在义庄听老崔说的。老崔把担子放在门槛外头，说他先前在十字街口跟人吵了一架，从头学了一遍。
老崔站在人堆里说：“回春堂的封条是城主府贴的。欠据是柏崇山立的假据，铺子里的人一分钱没欠。”
“你替他说话，他给你几个钱。”旁边一个卖鱼的说。
“一个钱没有。我老婆子喝过他家的药，三副就好了，收了八文。”老崔说。
“八文的药能好。”
老崔挑起担子要走，走到街尾又回头喊了一句：“就是八文的药，把人喝好了！”
卖鱼的把盆里那条鱼翻了个身，说：“西街整条都收。”
“整条。从你们铺子到土地庙，一户不留。”老崔说。
“收去做什么。”有人在人堆里问。
老崔把饼担子放下，“说是练兵的场子。城里哪来的兵。城墙上那八个守门的，站都站不直。”
竺伯庸躺在门板上，听老崔学完，把手里那只碗放下了。
“地契在我怀里。”裴渡说。
竺伯庸说：“地契是两年。两年没到期，他收不走。”
“他要是硬收呢。”
“硬收就是抢。抢东西的人不怕官，怕的是纸。”
“纸在他手里。”
“纸在你手里。印在纸上，日子也在纸上。他要收，得先说你那两年是假的，说假话要有人证。这城里谁敢给他做人证。”
“他不用人证。他用家丁。”裴渡说。
竺伯庸把碗端起来，碗里是米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年前他就来过。要收这条街，一间铺子给八两。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那年你爹还在。他说西街不能卖，卖了这条街就归乌衣楼了。”
裴渡把这句话记下了。
竺伯庸说：“尸在米缸底下。你别去动，动了就是你的罪。”
“我不动。我拿嘴说。”裴渡说。
第二天晌午，少城主来了。
他带了八个家丁，四个在前头开路，四个抬着一顶小轿，轿子在回春堂门口停下，先下来的是聂书办，穿青，把轿帘掀开。少城主下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泥。
他二十上下，脸白，穿一件月白的绸衫，腰上系一条绦带，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另一样东西塞在衣摆底下，只露出半截黑绳头。
“谁是裴渡。”
“我。”
少城主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完把头转开，去看街对面的招牌。他从衣襟里抽出一块白帕子，弯腰擦鞋面上的泥，擦了两下，把帕子扔在地上，白的那面朝上。
“这条街，脏。”
裴渡说：“脏了十九年。你爹收租那阵不嫌脏。”
围着的人里头有人嗤了一声，嗤到一半咽回去。卖豆腐的老太太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他还欠我三文钱呢。”
一个家丁回过头，老太太把嘴闭上。
“铺子是你的。”
“这地我使两年。”
“地是城主府的。十九年前这块地是军资地，你爹是借的。借的东西要还。”少城主说。
“地契上盖着城主府的印。”
少城主说：“印是我爹盖的。我爹说，那一年盖错了。”
裴渡把地契从怀里拿出来，摊开，举到他面前。少城主没有伸手，聂书办上前接了，看了一遍，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
“盖错两个字，请少城主写下来。写明白哪一年、哪一笔、错在哪儿，盖上府里的印，我拿了就走，地也交，一个字都不多要。”裴渡说。
少城主看着他，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
裴渡说：“写啊。”
“你不写。不写，这契就还立着。这条街上的人都听见了，城主府说不认自己盖的印，说不认又不肯写，那就还认。”
围看的人往后缩了缩。
“两年。两年也收。”少城主说。
裴渡说：“契上还有一行字。”
他把那一行背出来，一个字没漏：“契成之日，裴仲堪以骨为质。骨在，铺在。”
少城主嗤了一声，嗤完看着聂书办。“他跟我讲契。”
聂书办也笑。
“跪下。画个押，我给你留三天搬东西。”少城主说。
“不跪。”
少城主抬了抬手。两个家丁上来，一边一个，把裴渡的胳膊拧到背后，往地上按，裴渡的膝盖磕在门槛上，人往前扑，脸贴在门板上，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封条。
“画押。”聂书办把一张纸铺在他面前的地上，纸上写着让地的字样，底下空着一块。
裴渡没有动。
一个家丁抬脚踩在他的右手上。靴底在他手背上碾了半圈，手背上的皮被碾破了。
“画不画。”
裴渡的脸贴着门板，眼睛看着地上那张纸。“你踩的是右手。”
家丁说：“右手也能写。”
“左手也能。”裴渡说。
家丁的靴底往下加了力，裴渡的指头被踩得贴在一起。
“米缸底下有东西。”裴渡说。
少城主把手缩回袖子里。
“什么。”
裴渡说：“两具尸。乌衣楼杀的，我埋的。你收地，我就把尸挖出来，抬到你爹衙门口。”
围着的人往外散开一圈。少城主看着聂书办，聂书办的脸白了一点。
“你吓我。”
那家丁把脚挪开，退开半步。
“我埋在自家铺子里，犯不了王法。挖出来摆在街上，也不算犯法。倒是你爹，收一条街的地，收出两具尸，上头的宗门要问一句。”
“告示上写五日。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把尸搬走，地留下。”少城主说。
“这两年这地归我使。契上写着，官府的人进这道门，要你的手令。手令呢。”
少城主说：“收地不是进铺子。军令收地，不用手令。你把字看歪了。”
裴渡往门槛边看了一眼，那张地契摊在地上，角上印着一块靴底。字没看歪，是人家早想好了怎么绕。上回封铺借的是城主府的封条，这回收地借的是军令，纸换了一张，路数是同一条，只是这一回，他连借据都不打算认了。
少城主转身上轿，走到轿门口停住，“到日子我带人来。你要是还想跪，那时候再跪。”
轿子抬走了，八个家丁跟着走。人散了，裴渡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举到眼前看。手背上一块皮没了，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把地上的地契捡起来，角被踩烂了，烂的那一角正压着那行小字。他用袖子把泥擦掉，对着光看，字迹还在。他把地契折起来，把烂的那一角压在最里头。
“他腰上挂的什么。”裴渡问。
旁边没人应，聂书办早随着轿子走了。裴渡把地契按在怀里，抬头找老崔，老崔站在人群最后头，一直没走。
“看见没有。他腰上，绦带底下，塞着一块牌子。”裴渡说。
“看见了。黑的，小的，长方，挂在腰上，走路不响。”
裴渡把地契塞回怀里。城里挂黑牌子的只有一家，牌子上刻着一个字，乌衣楼的乌。
傍晚扈三针来了，看完他的手，把药粉撒上去，用布条缠了三道，缠完把他的手指头挨个掰直，看能不能动。
“皮肉伤。七天长好，别沾水。”
“过了那几天他来收地。”
扈三针说：“收不走。你手里有尸。他敢抬，你就敢挖。”
“挖出来以后呢。”
扈三针捏着箱扣没扣，“以后再说。你刚才要是画了押，我转身就走，这一针也不教了。”
裴渡把钱数出来，二十六文，放在桌上。
“药钱。”
扈三针把钱收进袖子，“不够。欠着。你欠我的，我记着。”
他背着药箱出门，走到院子里又停下。
“就那么几天。你能做多少事，自己算。”
裴渡坐在门槛上，把手举起来看。布条缠得紧，血不流了，天快黑他去了城西，把饼和水从井口吊下去，绳子拉了三下。
井底下也拉了三下。裴渡把绳子一把一把收上来，绕成圈，挂在井栏的钩子上。
他把绳子解开，从里头抖出半张纸。纸是从账本上撕的，边上还留着半个墨印，上头三个字：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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