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未歇,公告栏前便挤满了人。
萧渊挤进人群时,那张盖着源心学院外院大印的告示,刚被人用浆糊贴上石壁。墨迹未干,被晨风一吹,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年度外院大比」六个大字。
「今年大比,分初赛、复赛、决赛三轮。」前排有人念出声,「初赛擂台淘汰,复赛积分,决赛夺魁。前二十名,破格升内院。」
人群嗡地炸开。
破格升内院。这是外院弟子唯一不用熬年头、直接跨进内院门槛的路。每年大比,外院像被扔进石子的潭,搅得底朝天。
萧渊的目光,却落在告示最末一行小字上——
「本届大比擂台侧,设源炁测器,由源烬圣殿监察执镜,凡参赛弟子,皆需过器核验底细。」
他瞳孔微缩。
风无痕昨夜说的「测器」,白纸黑字,钉死了。灰袍人的网,借大比之名,把每一名参赛弟子的源炁底细,名正言顺地放到镜底照一遍。他的引炁境壳,要在万人眼下,过最严的筛。
「看什么呢?」风无痕不知何时挤到他身侧,石粒在指间翻飞,「那行小字,才是今年的杀招。圣殿今年,是把大比当筛子用。」
萧渊没答。
他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一遍。混合班二十个参赛位,班里四十来号人争。推举加内部选拔——和风无痕昨夜说的分毫不差。
「你猜,谁会推你。」风无痕把石粒抛高,又落回掌心,「混合班的厉岩教习,平时最烦你这号『默默无闻』的。可昨儿个,内院天才班的沈灵溪,私下找过厉岩。」
萧渊眉心一动。沈灵溪。落星镇的天才少女,内院天才班,曾赠他凝源丹。她找厉岩,为的是他。
「她跟厉岩说,」风无痕压低嗓,「『萧渊是落星镇出来的,底子被埋了。给他个名额,亏不了。』」
萧渊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份人情,沈灵溪递得不动声色。可它落在混合班,便是一颗石子——引炁境中期的萧渊,凭什么拿名额?质疑声,今日起,会像潮一样拍过来。
「走吧。」他转身,「名额还没到手,先把嘴堵上的人,看清楚。」
风无痕跟在后面,石粒叮叮,像替他数着即将到来的麻烦。
萧渊没回头。他望向远处封印塔,塔顶那团微光,在晨色里淡了些,却没熄。大比,是灰袍人的筛;也是他,把壳焊死的砧。
午前,混合班议事堂。
厉岩教习是个方脸汉子,凝核初期的源炁压得堂内嗡嗡作响。他往案上一拍,名单落定:「本年大比,混合班二十个参赛位。教习推举八人,余下十二个,今日内部选拔定。」
堂内四十来号人,呼吸都重了。
「推举八人——」厉岩目光扫过,「沈灵溪向我举荐的萧渊,算一个。余下七个,按往年惯例,取修为最靠前的。」
话音一落,堂内哗然。
「萧渊?引炁境中期?」一个尖嗓子从后排刺出来,「教习,咱班引炁后期的都排不上,一个中期凭什么占推举位?」
萧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陆青。混合班骄横子弟,引炁境后期,曾以「绝缘体」的旧事当众挤兑过他,也是昨日堵冷砚墙角的领头。
「凭沈师姐举荐。」厉岩淡淡道,「举荐权在我手,有异议,赛场见真章。」
陆青冷笑:「赛场见?正合我意。内部选拔,我第一个挑他。引炁中期,我让他三招都接不住。」
堂内哄笑。
萧渊坐在末排,面无表情。他指尖轻轻叩着椅臂,暗金核在丹田里稳如井底的石——陆青的挑衅,他听在耳里,却只当是擂台前的一缕风。
风无痕在旁边,石粒停了:「这小子,记仇。昨日你放倒他弟兄三个,他今儿找补来了。」
「让他挑。」萧渊低声。
「你不怕他内部选拔真把你刷了?」
「刷不了。」萧渊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内部选拔也是擂台。擂台上,我赢他就是。」
他说的轻巧。可心里清楚,内部选拔的擂台,同样在测器底下——不,比正式大比更险,因为人少,镜光贴得更近。他要在陆青面前赢,还得赢得像个引炁中期该赢的样子。
厉岩敲了敲案:「肃静。推举的八个,外加内部选拔十二个,明日辰时,擂台定生死。现在,领号牌。」
萧渊上前,领了块木牌。牌上刻着「混合班·萧渊」,背面一无所有——还没抽签,对手未知。
他攥着牌,往堂外走。陆青堵在门口,肩一横:「萧渊,明日我挑你。你那引炁中期,我让你知道什么叫——」
「让开。」萧渊没停步。
陆青被他肩头一撞,踉跄半步。那一下极轻,轻到旁人以为是陆青自己没站稳。可陆青清楚,萧渊肩头那点力,沉得像撞上了铁。他脸色一变,盯着萧渊背影,半晌没敢再拦。
风无痕在廊下看得真切,石粒差点掉地上:「你这小子……陆青引炁后期,被你一肩撞得踉跄。凝核中期的力道,你收得真干净。」
「收不干净,」萧渊把号牌翻了个面,「昨日在冷凝烟面前,就差一点露馅。」
他想起冷凝烟那捧雪水似的目光。圣女记的人情,是一笔账;圣女的眼,是一面镜。擂台之上,这面镜会变作测器的镜——他得让所有镜,都只照见一个引炁境中期的死水。
黄昏,铁衣铺。
赵铁衣的锤声隔着三条巷都听得见。萧渊踩着夕阳进门时,铁柱正抡着小锤,叮叮当当给一块铁胚整形。
「萧渊哥!」铁柱见他,憨脸一亮,「俺爹说你今儿领了号牌,让俺给你打把趁手的。」
萧渊摆手:「不必。大比不让带外物。」
赵铁衣从炉边抬起头,淬体境巅峰的气血烘得他脸膛通红。他丢下锤,拎着酒壶灌了一口:「小子,听说你被推举了。沈家丫头递的话?」
「嗯。」
「那丫头,懂事。」赵铁衣抹了抹嘴,「不过混合班那个陆青,我听说过。引炁后期,仗着他舅是内院执事,横得很。你明日内部选拔,怕是撞他手里。」
萧渊点头。赵铁衣的人脉,果然通着学院的边角。一个淬体境巅峰的铁匠,把儿子塞进体修班,把眼线铺进圣殿,如今连混合班的内部争斗都摸得门清。
「叔,陆青之外,还有谁要注意?」
赵铁衣把酒壶搁下,神色沉了沉:「混合班种子,三个。陆青引炁后期,火属,蛮力型的;罗炎引炁后期,雷属,快;还有个周野,凝核初期,内院插班的,仗势欺人,手黑。」
「周野凝核初期?」萧渊眉心微动。凝核初期,已是内院门槛。这等人物,下到混合班擂台,是降维。
「圣殿的人塞进来的。」赵铁衣压低嗓,「你懂意思。大比擂台,圣殿要借周野这种『自己人』,把不服管的苗子,名正言顺地压下去。你若撞上他——」
「避不开,就赢。」萧渊淡淡道。
赵铁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欣赏:「你这小子,胆子是真大。不过记住,擂台上赢周野那种凝核初期,你那层壳保不住。所以——别撞上他最好。」
萧渊没接。他心里盘算:内部选拔十二个名额,陆青、罗炎、周野都是强手。他若连赢两场,大概率撞上周野。除非,他故意「险胜」陆青、罗炎,把名次压到中游,避开种子区。
「风无痕说,你让他查对手。」赵铁衣又道,「那小子情报路子野,比老子灵。你多听他的。」
萧渊起身,把号牌在掌心转了一圈:「多谢叔。」
「谢个屁。」赵铁衣把锤抄起来,「老子图你?图你爹当年那桩事,能有个交代。去吧,别死在擂台上,老子没法跟萧云山交待。」
萧云山三个字,像一柄钝刀,刮过萧渊心口。父亲外出加固封印未归,母亲深入天界失踪。六年前灭门那夜,他躲在灶膛里,听见满门哭嚎。如今他攥着号牌站在铁衣铺的炉光里,忽然觉得,这场大比,不只为钉壳。
也为有朝一日,能站在玄冥面前,把六年前那笔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走出铁衣铺。暮色里,风无痕歪在巷口,石粒抛得正欢:「查到了。陆青、罗炎、周野,三个种子。内部选拔的签,明早辰时抽。你若抽着陆青,头场就硬碰;抽着罗炎,快攻型;抽着周野——自求多福。」
「周野能避开?」
「看运气。」风无痕把石粒落回掌心,「不过萧渊,我提醒你——周野是圣殿的人。圣殿要借大比筛查异常,周野就是他们手里最利的刀。你若是『异常』,撞上周野,等于自己往刀口上送。」
萧渊沉默。
暗金核在丹田里轻轻一转。他忽然想到一个法子:既避不开周野,便在抽签前,把「异常」二字,从灰袍人的册子上,暂时抹去。
可怎么抹?
次晨,辰时。
擂台广场人头攒动。外院四个班,三百来号弟子,把中央那座青石擂台围了三层。台侧,两座黑沉沉的测器架子已然立起,镜面朝台,像两只不眨的眼。
萧渊站在混合班列里,看执事捧出签筒。
「内部选拔,十二签。」执事高声,「抽到同号者,两两相搏,胜者入围。现在,上前抽签。」
陆青第一个冲上去,抽了支签,抖开一看,嗤笑:「七号。谁七号,滚出来。」
没人应。七号空着——说明陆青的对手,还没抽。
萧渊上前,伸手进筒。指尖触到一支凉竹签,抽出,抖开。
三号。
他抬眼,看对面抽签的队伍。三号的对家,还没抽出来。可他心口忽然一沉——因为台侧那两座测器旁,站着一道灰袍。
不是远扫的黑镜。是凝核后期的气息,亲自执镜。
灰袍人来了。而且是冲着选拔来的。
风无痕凑过来,石粒停了:「完了。今儿执镜的,是昨儿定点扫混合班那一位。他记你『重点留意』,这回是来『对点』的。」
萧渊把竹签按进掌心。
三号的对家终于抽出——是个他不认识的普通班弟子,引炁初期,瘦得像根竹竿。也就是说,萧渊头场,稳过。真正的硬仗,在第二场。
可真正的死局,不在对手,在台侧那面镜。
灰袍人执镜,意味着每一场选拔,他都会贴着脉门照。萧渊的引炁境壳,要在那面镜底下,演一场完美的死水。
「别慌。」墨玄在识海沉声,「选拔第一轮对手弱,正好给你试镜。你借这场,把『引炁中期』的波动,调到连黑镜都挑不出刺。」
「试镜?」炎辰嗤笑,「小子,你这是拿命试。不过老墨说得对,躲不过,就先摸清镜的脾气。」
萧渊深吸一口擂台上的土腥气。
他望向台侧。灰袍人垂着眼,黑镜平举,镜面映着排队过器的弟子。每过一人,镜光便扫一遍底细,火属的、水属的、杂驳的——一一掠过,唯独在某一处会多停一息。
萧渊知道,那一息,是为他留的。
他握紧竹签,走向三号擂台。
三号擂台,青石被晨露洇得发暗。
萧渊的对手,是普通班一个叫钱小六的弟子,引炁初期,瘦得像根晾衣竿。钱小六上了台,腿肚子直打颤,攥着根木棍当兵器,眼神飘忽,压根不敢看萧渊。
「开始!」执事一声喝。
钱小六闭眼冲上来,木棍横扫。萧渊侧身一让,木棍擦着衣角过去。他本可一招放倒,却故意踉跄半步,像是被风带得站不稳,反手一拨那木棍——
钱小六自己转了个圈,脚下一滑,跌出了台界。
三招。引炁中期的萧渊,「险险」赢了引炁初期的钱小六。
台下嘘声一片:「这也叫赢?引炁中期打个初期,还踉踉跄跄。」
萧渊面不改色,下台,往测器旁走。
这才是真正的关。
灰袍人执镜,镜面平举。萧渊把手腕递过去,心跳稳得像石头。暗金核在丹田里缓缓旋着,把火属源核、那缕同源本源、乃至方才出手的一丝微澜,尽数锁进重力场的井底。外头透出去的,仍是那点橘红温吞的光——引炁境中期,分毫未变。
黑镜在他腕上停了一息。
比旁人多出的那一息。
萧渊垂眸,呼吸没乱。他感到灰袍人的感知顺着镜光探进来,像一根冷针,试图扎进他脉门——却只触到一层死水的橘红。针尖滑开,什么也没勾住。
灰袍人收镜,没抬头。
萧渊收回手,指节微微发凉。第一关,过了。那面连玄冥都倚仗的黑镜,今日本第一回,照他,却什么都没照出。
台下内院观战区,沈灵溪抱着臂,远远看了他一眼。她没出声,只极淡地颔了下首——落星镇那个被笑作绝缘体的少年,如今站在擂台上,赢了一场不惊人的赢。她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亮。
廊口,冷凝烟恰巧路过。她脚步微顿,冰蓝的眉心印记在晨光里一闪。昨日救她弟的那张脸,她认得。圣女没停留,裙摆一漾,走了,可那捧雪水似的目光,在萧渊背上,多停了半息。
风无痕歪到萧渊身侧,石粒叮叮:「你小子,赢这么丑。引炁中期打初期,踉踉跄跄,全场的笑话。」
「要的就是笑话。」萧渊淡淡道,「笑我的人,不会盯我。」
「可灰袍人盯了。」风无痕压低嗓,「他镜在你腕上多停那一息,我看见了。没发现,是运气——也是你那层壳,真焊死了。」
萧渊没答。他望向七号台。陆青已经赢了他的第一场,正冲这边咧嘴笑,口型分明是「下一个你」。
萧渊收回目光。
第二轮抽签,在午后进行。十二个胜者,重新抽号,捉对厮杀,决出最终入围的名单。萧渊伸手进筒,指尖触到一支竹签,抽出——
他目光一凝。
七号。
而七号台的陆青,已经赢了一场,正等着第二轮对手。可执事却高声念道:「七号,周野。」
周野。
内院插班的凝核初期,圣殿塞进来的刀。
陆青脸色一变,骂了句什么,悻悻退到一旁。七号台的主角,换成了周野——而萧渊的签,恰是七号。
也就是说,第二轮,萧渊对周野。
风无痕的石粒僵在指间,脸色绿了:「你躲不过了。周野,凝核初期,圣殿的人。圣殿要借大比筛查异常,周野就是最利的刀。你撞上他——」
萧渊把竹签翻了个面。
他望向台侧那面黑镜。灰袍人垂着眼,镜面映着抽签的人群,却仿佛隔着人群,也落在他身上。
凝核初期对凝核初期,镜底之下,他若还压着引炁境的壳,必露。可若不压,同源之重泄一丝,灰袍人立刻画等号。
死局。
可萧渊眼底,没有慌。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光——像暗金核在井底,忽然旋快了半分。
「风无痕。」他低声。
「嗯?」
「赛前这几天,我有事做。」萧渊把竹签按进掌心,「周野是凝核初期。我要赢他,引炁中期的壳,不够用了。」
风无痕一愣:「你什么意思?」
萧渊没说。
他只看向远处沉默的封印塔。塔顶那团微光,在午后的云影里,跳得比晨间更急。昨夜他跟戒中二人定的——借大比,冲凝核后期。如今死签落定,这步,逼得他不得不走。
大比的鼓敲过第一轮。而他这枚藏在引炁境壳下的暗金核,第一次,要在万人与一面黑镜的注视下,把凝核后期,立起来。
今日起,那面镜,是他最要骗过的眼。而镜后的人,攥着那条从萧家灭门牵出来的线,正一点点,收紧。
回到小院,月色如水。
萧渊盘膝于石床,把白日的事在识海摊开。周野。凝核初期。圣殿的刀。他要在第二轮前,把凝核后期冲出来——否则对上周野,引炁中期的壳一破,便是满盘皆输。
「老墨,冲境的动静,压得死吗?」他问。
墨玄沉吟:「凝核后期,是核体再凝一层。寻常突破,源炁如潮,方圆十丈皆感。你这枚暗金核不同——它本就藏在重力场的井底,突破时,你把波动锁死在井壁内,外头只当是引炁境的一次微澜。」
「可灰袍人的镜,贴着脉门照。」炎辰插话,「你突破那一刻,同源之重会有一瞬的『亮』。那亮,黑镜一照就现。」
「所以,」萧渊接话,「我要在突破的瞬间,用别的源炁盖住那亮。」
「火属不行,太显。」墨玄道,「你第二属性是水,水属寒,能压暗金的『热』。可水火相冲,你上次试过,核裂过。」
「所以这次,我加第三样。」炎辰的声音难得正经,「空间源炁。我教你基础——以空间之力,把突破的波动,折叠进井底。黑镜照到的,只是折叠后的死角。」
萧渊闭眼。
三属性:火为表,水为压,空间为折。以暗金核为炉,把凝核后期的突破,焊死在引炁境的壳里。这一手,风险极大——三属性若失控,核裂事小,同源之重泄出事大。
「三日。」他睁眼,「大比第二轮在五日后。我闭关三日,冲凝核后期。若成,对周野有七分胜算;若败——」
他没说下去。
丹田里那枚暗金核,因「三日」二字,轻轻搏动了一记,像在应战。窗外封印塔的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背上,凉而急。
风无痕的石粒声、沈灵溪颔首的眸、冷凝烟雪水似的目光、周野凝核初期的压、灰袍人黑镜的冷——所有的线,在抽签落定的这一夜,拧成了一根,缠上他的手腕,也勒住了他的刀。
可萧渊忽然觉得,线那头,也拴着他的刀。
他合了眼,把暗金核的重力场拧到最紧,像拧紧一口即将沸的井。三日闭关,五日后擂台。对周野,对灰袍人的镜,对六年前的血债——这一关,他不能再藏。
窗外,封印塔的微光,直到天明都没歇过。
而萧渊丹田里那枚暗金核,在重力场的井底,已经悄悄旋快了半分,像一头即将醒来的兽,等着三日后的出笼。它清楚,这一回,自己不再是藏在壳下的秘密。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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