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湘西的山在雨水里隐现的轮廓黑的让人心里发慌。野坟坡上那些老坟头一个挨一个,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黄泥沟,像一张张咧开的嘴。陆沉蹲在野坟坡最里头那座坟前,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冰冰的。
这是他爷爷陆天风的坟。
坟头的土裂了。缝口齐整,雨水冲不出这么利落的口子,底下像有东西在往上顶。裂缝有手指宽,里头渗出一缕绿光,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照得附近几棵野草都特别的青。
陆沉伸手探进裂缝,指尖碰到一块硬物,冷意顺着手掌爬上来,金属的阴冷,跟泥土的潮凉全然两样。他摸到了一块刻纹石板,巴掌大,纹路一道道缠成游龙的形状。
这纹他认得。
小时候爷爷把他按在油灯底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的就是这个。分金定穴,游龙纹,摸金一脉看坟找穴的入门功夫。爷爷说,这纹认熟了,闭着眼也能摸出一座墓的耳朵眼在哪儿。老人家说这话时,手指在他手背上划那道游龙,凉凉的。
“沉儿,手艺是保命的,别拿去发财。”爷爷当初是这么说的。
老人家去年走的,走前把半部泛黄的葬龙诀塞进他手里,还有一枚锈得看不出成色的青铜罗盘,叫做分龙盘。爷爷没说这东西哪来的,只说,哪天野坟坡的土裂了,就带着它们走,别回头。
陆沉当初当老人家糊涂了。
今夜土裂了。
他手腕一翻,腰后三寸分金刀落进掌心。刀没开刃,压手,是摸金一脉的规矩,刀不沾血,只断机关。他自幼跟着爷爷练缠丝手,腕子上的劲路早练透了,这把没开刃的刀在他手里比别人的利刃还听话。
裂缝后头是道斜井。石阶长满青苔,一层滑一层,一路朝下,不知通到多深。风从底下返上来,带着一股腐土混铁锈的味,越往下越重。
陆沉把分龙盘挂上脖子。指针原本锈死不动,这会儿忽然转了,针尖咬住斜井下头,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井底有风,风里还夹着极轻的指甲刮石声。
他抬脚就下。
石阶一级级往下,越走越窄,两边的土墙渗水,踩上去咯吱响。下到第七级,他脚步一顿。石阶左侧的青苔被人新刮过一道,露出底下的白石。他蹲下看,白石上有一道极细的槽,横在阶面当中。
这是翻板。
踩实了,底下弩箭就到。爷爷教过,墓道里的翻板认槽,槽浅箭慢,槽深箭快。这道槽浅,箭该是从侧面来的,不致命,止步用的。
陆沉没踩。他刀柄插进槽里,往左一拨,听见侧壁“嗒”一声轻响,一支三寸长的短弩钉在他对面的土墙上,箭尾还在抖。他把弩箭拔下来,随手别在腰后,继续往下。
下到第十三级,斜井忽然宽敞,现出一间丈把方的石室。正中一口青铜棺,棺身缠满铁链,铁链另一头钉进四面的石壁。四角各一盏长明灯,火苗发绿,把整间石室照得阴惨惨的,墙上的水珠一珠珠挂着,像谁在哭。
灯一亮,陆沉就懂了规矩。绿火不灭,活人能走。绿火一熄,这就是死门。
他背贴石壁,目光扫过棺椁。铁链上有新磨的印子,青苔被蹭掉了一溜。有人来过,而且来的人懂得怎么动这棺,东西还没死透。
咔。
青铜棺盖错开半寸。一只手探出来,青黑的手,指甲尺长,指节缠着烂透的裹尸布。接着半边身子探出,是个炼过的铜尸,皮肉硬得像铸铁,胸口补着一块块铁疤,是后来人拿铁汁补过的。
陆沉没退。他数过呼吸,一,二。棺盖再错开三寸,那东西的肩先探出,右颈是唯一的破绽,炼尸人留的余缝,铁汁补不到那儿。
三。
铜尸暴起,扑面一股腥风。速度不算慢,陆沉看过去却像隔着一层水。他侧半步让开扑势,左手缠丝手扣住尸煞右腕脉门,往下一错。腕骨该响的,却没响,铸铁的身子硬,补过的骨缝早焊死。反震的力撞得他退了半步。
铜尸第二下直取他咽喉,左手成爪。陆沉刀柄上挑,磕开爪尖,趁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右脚踩它膝弯,借势旋身,刀柄砸在它右颈余缝。
咔。
这一下砸实了。铜尸浑身一僵,绿火里的影子猛地一缩,扑势顿住。陆沉不恋战,膝撞它肋下,借力抽身,反手一刀柄砸在后脑。铜尸栽回棺里,不动了。
三招见生死,从出棺到归位,三次心跳的功夫。
陆沉吐口气,刀归鞘。蹲下身,从尸煞指缝里抠出半枚青铜龙符,上头刻着“青眼狐冢”四个蝌蚪小篆。符是冷的,捏在手里却隐隐发烫,和脖子上的分龙盘一个路数。他把符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游龙,和裂缝里那块石板上的纹一模一样。爷爷教过的游龙纹,底子是守冢人刻给后人认路的,跟摸金一脉的工夫是两码事。陆沉抬眼,石室四壁隐隐也有游龙浅刻,被绿火一照,龙鳞一闪一闪,像活物在游。
罗盘指针这会儿疯转,最后指向棺底石板的一道暗格。
暗格里一卷泛黄帛书。展开,第一行是祖父的字:
“沉儿,读到这儿,说明野坟坡守不住了。九冢将启,葬龙会的人就在你身后。记着,龙符不能聚,聚了龙就醒。能了这局的人,只有你。”
第二行字淡些,像是后来添的:
“你心口那道胎记,是守冢人的印。他们守了千年,就等一个肯把龙放回天的人。黄河底的那座,比我这儿的凶,去之前,找个懂水的。”
陆沉盯着那两行字,眉心慢慢拧紧。守冢人,胎记,黄河。爷爷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夜一股脑砸到他头上。
身后。
他瞳孔一缩,猛地回头。
石室口,一道黑影撑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伞遮了脸,只露一只苍白的手,指间转着和陆沉颈间一样的分龙盘。绿火照在那只手上,惨白得像死人。
“陆家小子。”那人声音哑,“你爷爷陆天风,二十年前从黄河底下带出半部葬龙诀,坏了葬龙会的大事。他躲了二十年,躲到死。今夜你要么把分龙盘和那半部诀交出来,要么,连人带坟一起留在这儿。”
玄九轻笑一声:“你以为藏着分龙盘就安全?九冢的钥匙一共九枚,你爷爷带走一枚,葬龙会手里有三枚。剩下五枚,要么归我,要么归你。你选了我,今夜还能留条命去黄河。你选了死扛,明年的今夜,就是你爷爷的忌日多一个人。”
陆沉把帛书往怀里按了按。分龙盘贴在胸口,烫得更厉害了。
黑影指尖垂着一线黑,那线忽然窜出半尺,擦着陆沉脸颊过去,他耳边的石壁“嘶”地裂开一道口子。
好快的暗器。
“想清楚。”黑影把伞压低了些,露出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叫玄九。黄河底下,你爷爷欠的,我替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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