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二奎去打听赵大师的底。
二奎跑了一下午,带回来的话不多:"城里人,在'德顺堂'坐馆,听说是给当官的看过的。这几天都在镇西的刘家老宅住着。"
"刘家老宅?"我一愣,"刘家不是空了十年了?"
"是啊,可赵大师说那宅子'气净',住着清净,就住了进去。"二奎说,"沈哥,你到底要干啥?我真怕你惹上事。"
我没答。当天夜里,我摸黑去了镇西刘家老宅。
老宅墙高,青砖到顶,十年没人住,院里长满了草。我翻墙进去,贴着墙根往里走——刚走了两步,胸口那魂忽然动了:
"停。"
我脚下一顿。
"你闻。"那魂说。
我抽了抽鼻子。十年没人住的老宅,本该是尘土和霉味——可这会儿,我闻到一股极淡的、焦煳的气味,像什么东西烧过,又像……地底下有东西在闷着烧。
"这宅子,"那魂说,"不是'气净'。是气被抽空了,抽干之后,剩下一股煳味。赵大师住这儿,不是图清净——是这宅子底下,有他要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顺着那股煳味,往院子深处走。到后院一口枯井边,那味道最重。
我蹲在井沿,往下看——黑洞洞的井底,我凝神一"看",忽然看见:井底往上,有一条细线,带着微微的热气,正一丝一丝,往地面上走。像一根被人从地下拉起来的引线。
"他在往这井里,"那魂说,"引气。"
"引什么气?"
"你镇上、东头岗上漏下来的那些气,一路引到这儿,再往这儿往下走。"那魂顿了顿,"你顺着这条线往下看,看它通向哪儿。"
我闭眼,顺着井底那条线往下"看"。那线穿过老宅,穿过镇子,一路向着老鸦岭的方向——和之前那条被按死的线、岗上漏下去的气,汇到一处。
三股气,拧成一股,全灌进老鸦岭的断口。
"同一个口子。"我低声说,"全镇子的气,都往一个地方灌。"
"嗯。"那魂说,"你看见的是一根线。可这线,是有人用几十年,一寸一寸埋出来的。"
"谁?"
"你问对地方了。"那魂说,"你顺着这宅子的主人往上查——刘家。空了的刘家,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口接气的井?"
我一怔。刘家老宅、刘家……我忽然想起,祖父的手抄里,记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刘氏一脉,堪舆正宗,传而绝。
我心头一跳:"我爷爷的手抄里,写过'刘氏一脉,堪舆正宗'。"
"哦?"那魂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认真,"你爷爷记了这句话?"
"记了。可我不懂什么意思。"
"刘氏……"那魂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久远的名字,"你爷爷那本手抄,是从哪儿来的?"
"传下来的。"我说,"我们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那魂沉默了很久。
"小子,你爷爷记的这句'刘氏堪舆正宗',不是夸他家的手艺。"它说。
"那是什么?"
"是说刘家这一脉,世代干的是'守封'的活。"那魂说,"你查刘家的根,查到的是——谁在守老鸦岭那座坟,又是谁,把它守断了。"
"守封?守什么封?"
"守我师父封下的那口坟。"那魂说,"我师父把我封进老鸦岭时,挑了刘家当看门人,把锁魂手法传下去,让刘家世代守着。你爷爷这一脉,不是会看风水的——是会守坟的。"
我心里一凛:"那你……你和刘家,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那魂说,"我是被封在坟里的,刘家是守在坟外的。我这一缕魂的来历,不靠查刘家——要靠查的,是我师父为什么封我、那个等了两千年想破封的人是谁。"
我怔了怔:"那你不是刘家的?"
"我连刘家是谁都不知道。"那魂说,"我封进去的时候,还没有刘家呢。"
"那……这满镇子的局?"
"不是刘家布的。"那魂说,"刘家世代守封,守了这么多年,图的是一份'封不破'。可现在守封断了,这镇子又有人拿刘家守过的山做文章——是有人,借着刘家的名头,在往那座坟里引气。"
"谁?"
"我就是在查这个。"那魂说,"小子,你总算上道了——这局,不是冲这镇子来的。是冲老鸦岭那座封、冲我这缕魂、冲你爷爷留的那本手抄来的。"
"你和我,"它一字一句地说,"从挖开老鸦岭那座坟开始,就都进了人家的局。"
我蹲在枯井边,头顶是沉沉的夜,井底是一条被人埋了几十年的、往坟里灌气的线。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踩进了一个,比镇子、比老鸦岭都要深得多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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