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的河风微凉,吹得窗纱轻轻翻卷。
雅间里气氛已然融洽,林嵩满心都是收服棋子的快意,再无半分提防。他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神肆意舒展,俨然将苏清瑶视作掌中之物。
在他看来,寒门子弟最是好拿捏,一点前程利诱,便能乖乖俯首。从今往后,镇北王府的动静、查案的进度,皆能通过苏清瑶一手掌握,哪怕日后真的牵扯出当年旧案,他也能提前布局,从容脱身。
苏清瑶垂眸端坐,神色温顺谦卑,将那副被名利打动、心生依附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她安静听着林嵩诉说朝堂利弊、党派深浅,偶尔适时点头附和,或是露出几分懵懂求教的神色,不多言、不多问,完美契合一个初入官场、渴望靠山的年轻官吏姿态。
实则字字入耳,句句入心。
林嵩口中轻描淡写提及的朝堂势力划分、东宫与老臣派系的纠葛,恰好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当年苏家灭门,从不是单一的刑部定罪,背后牵扯的,是朝堂派系的权力清算。
“你记住,镇北王权势滔天,却始终是帝王心头大患。”林嵩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带着几分秘辛口吻,“陛下忌惮藩王兵权,朝野半数老臣忌惮他杀伐专断,他看似风光无两,实则孤立无援。你若一味死绑王府,迟早会被卷入深渊,万劫不复。”
这番话,是离间,也是洗脑。
他要让苏清瑶彻底疏离萧临渊,死心塌地为己所用。
苏清瑶故作恍然,眼底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后怕,轻声道:“多谢少尹点拨,下官眼界浅薄,险些看不清这层利害。如今想来,伴王做事,步步皆是惊心。”
“明白就好。”林嵩笑意更深,“跟着本官,不求滔天富贵,但求安稳仕途,无灾无祸,远比攀附猛虎稳妥。”
二人又闲谈半刻,林嵩心情大好,索性许诺,待此次风波过后,便为她疏通吏部,将她从王府文书调任刑部主事,彻底归入他的麾下。
实打实的官位许诺,足以让寻常寒门官吏趋之若鹜。
苏清瑶适时露出狂喜感激之色,起身躬身长揖:“若真能如此,下官此生,必感念少尹提携之恩。”
姿态恭敬,神色真挚,看不出半分虚假。
林嵩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心中再无疑虑。他看着眼前乖巧听话的少年,只当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深陷棋局,沦为他人窥探真相的棋子。
时辰渐晚,落日沉河,暮色铺满江面。
二人相视告辞,一同下楼乘车回城。一路无话,车马安稳驶入皇城街区,在刑部街口分道扬镳。
目送林嵩车马远去,苏清瑶脸上的温顺笑意瞬间敛尽,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阿沅从暗处快步走出,低声道:“小姐,林嵩此人太过自负狡诈,当真以为拿捏住您了。方才他许诺调任刑部,分明是想把您死死拴在身边,随时掌控动向。”
“我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苏清瑶抬眸望向刑部朱墙,嗓音清冷沉稳。
“他想把我变成贴身棋子,我便顺势入他局中。唯有进入刑部核心,贴近他的身侧,才有机会找到他私藏十年的供词证据。今日这场假意臣服,便是我踏入核心的第一步。”
看似被动入局,实则步步主动。
林嵩以为自己掌控了棋局,殊不知从拉拢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落入她的算计。
“只是萧临渊那边……”阿沅依旧忧心忡忡,“暗卫全程跟随,王爷定然知晓今日所有对话,会不会认定您心怀二心,暗中投敌?”
“不会。”
苏清瑶脚步笃定,朝着镇北王府走去。
“萧临渊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接近林嵩只为查案。他要的是朝堂暗线,我要的是陈年冤情,我们目的一致。我假意投靠林嵩,于他而言,是最完美的卧底布局,他只会顺水推舟,助我稳住林嵩。”
两人快步折返王府,踏入文书小院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王府灯火次第亮起,错落映在青石地上,明暗交错。
未等她歇息片刻,院外侍卫再度前来通报。
“苏文书,王爷传你即刻去主书房见驾。”
该来的,终究会来。
苏清瑶心中了然,整理好衣袍,敛去所有心绪,从容前往主书房。
夜色下的主书房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室内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萧临渊端坐长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捏着一枚刚刚温热的茶盏,眉眼隐在光影深处,辨不清喜怒。案上摊着刚送来的密报,边角墨迹未干,正是暗卫传回的听雨楼全程对话。
他全程静默,没有抬头,直到苏清瑶躬身行礼,才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穿透一切的洞悉。
“今日戏,演得不错。”
一句淡淡点评,无褒无贬,却自带沉沉压迫感。
苏清瑶垂首而立,姿态坦荡,不慌不忙:“王爷吩咐,微臣自当尽力。林嵩已然深信,下官是贪慕前程、想要攀附权贵的寒门小吏,彻底放下了戒备之心。”
“何止放下戒备。”
萧临渊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声响清脆,落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许你刑部主事之位,想将你纳入麾下,借你窥探本王动向。这一步棋,你走得很险,也走得极妙。”
他太懂人心博弈。
若是苏清瑶刻意讨好、急切靠拢,反倒显得刻意虚假。偏偏是展露凡人皆有的仕途贪念,才最真实,最能让林嵩彻底安心。
“风险与契机并存。”苏清瑶轻声回话,“唯有让他觉得有利可图、可以掌控,下官才能靠近他的核心机密。如今他对我全然信任,往后便能自由出入刑部核心卷宗房,近距离观察他的行踪,寻找私藏供词的下落。”
萧临渊凝视她良久,眸底暗流翻涌。
眼前这人,看似温润怯懦,骨子里却藏着远超常人的隐忍与狠绝。能在两大势力之间周旋演戏,不露半分破绽,心智城府,绝非寻常书生所有。
“你就不怕弄假成真?”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带惑,“万一本王信了你的‘叛意’,顺势将你逐出王府,或是将你软禁,你十年隐忍,尽数作废。”
直面试探,锋利直白。
苏清瑶心头微凛,却依旧坦荡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字句清晰:“微臣从未作假。微臣所有算计,所有周旋,皆是为王爷查案,为破朝堂暗局。王爷慧眼识人,定然看得通透。”
半真半假,进退自如。
不刻意表忠心,不刻意辩清白,却字字踩中两人互利的核心。
萧临渊看着她澄澈又藏着锋芒的眼眸,薄唇微勾,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通透,聪慧,知进退,懂人心。
这个小文书,当真越来越合他的心意。
“很好。”他收敛神色,回归正题,“既然林嵩已然入局,接下来不必刻意探查卷宗,只需安心演戏,稳住他的信任。本王会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假动向给你,你适时传给林嵩,加深他对你的信任。”
“微臣明白。”
“另外。”萧临渊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暗卫查到,近日东宫之人频繁与林嵩私下接触。当年刺杀之事,背后主谋,极有可能牵扯东宫储位之争。水,比你我想象的更深。”
苏清瑶心头一沉。
东宫。
原来不止朝堂老臣,连储君都牵扯其中。苏家当年的灭门冤案,根本不是简单的朝臣构陷,而是皇权储位博弈下的牺牲品。
十年冤屈,裹着滔天权力秘辛。
“微臣会加倍谨慎,绝不暴露分毫破绽。”
“去吧。”萧临渊挥挥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夜里王府风凉,好生歇息,明日继续你的戏码。”
“微臣告退。”
苏清瑶躬身退出书房,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夜的寒凉。
主书房烛火摇曳,萧临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底深思流转。
灯下观戏,人人皆是戏子。
林嵩自以为掌控棋子,苏清瑶自以为步步为营,而他端坐局外,冷眼旁观,将所有人的算计尽收眼底。
这场横跨十年的旧局,这场暗流汹涌的朝堂博弈,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而他隐隐期待,这个藏着无数秘密、心思深沉至极的小文书,究竟能在这场乱世棋局中,走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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