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那两句落完,数灯厅里先静了三秒。
没有人动。身后那一圈烛台还立着,火全冻住了,不摇,不晃,亮是亮着,看着却不暖和,像隔着一层冰在烧。沈聿站在最前头,右手三盏,温槿跟他并排,也是三盏,两个人手上的光落在地上,边缘齐整得有点假。
然后脚底响了。
不是上头,是脚底。低低的一下,顺着鞋底往上顶,像有什么大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沈聿先喊出声:“蹲下。护头。”
话音没落,失重就来了。
不是往下掉。是往上抽。整个人被一股劲拽着往上提,胃先离了位,耳朵里灌满风声,呼呼的,什么都听不清了。灰白的光一下子被黑暗吞掉,眼前黑得彻底,连自己举着的手都看不见。有人尖叫,叫到一半被风堵回去。有人撞到别人,闷哼一声。
温槿的医疗包带子就是这时候断的。
啪的一声,不响,在风声里却清楚。包脱了手,砸在她脚边,她凭着感觉弯腰去捡,手刚伸出去,被沈聿一把按住。
“先保人。”沈聿的手按得很稳,“包在脚边,跑不了。”
温槿的手停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黑暗里,沈聿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四的时候,抽吸的劲松了一点。数到五,风声矮下去。数到六,他膝盖一软,提前蹲稳了。数到七,脚底触到了实地。
硬的。凉的。金属板。
他蹲着没起,第一件事是摸右手无名指。铜戒在。火还在戒面上,冻着,不摇不晃,贴着掌心的时候有一股凉意顺着指根往上爬,凉得人清醒。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报数。”
“在。”温槿先应,声音就在左后方,喘着气,“医疗包我摸到了,抱着了。”
“在。”老秦咳了一声,“老骨头还在,就是腰……哎,缓缓。”
“在——哎哟,谁踩我脚了?”陆燃的声音从右边冒出来,“管子掉了。我的管子掉了,等会儿啊,别踩,别踩。”
“在。”陈安应得小声,像怕惊着什么,“我,我在。”
后头陆陆续续又应了二十二声。有男有女,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应完就开始咳嗽,还有一个应了一声“到”,自己先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声“在”。沈聿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四个人,加后头二十二个,再加他自己,二十七。
一个不少。
人群刚要乱,头顶的广播响了。还是那个动静,贴着耳朵,平,稳,不带一点拐弯,跟在数灯厅里念规则时一个样。
“深海密室,开启。”
“规则补充。”
“烛火处于延期结算冻结状态,不可转让,不可交易。违者,熄灭。”
底下嗡的一声。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违者熄灭”,重复完就不吭声了。沈聿听着,心里把这句话跟数灯厅最后那句对上:延期至下一次试炼开启时,一并结算。可试炼这就开启了,结算一个字没提,提的只有冻结。他把这个不对劲记下了,没说。眼下说出来,除了让人多一层慌,什么也换不来。
广播接着往下念。
“本区域氧气有限,供二十七人消耗,可维持四小时。倒计时开始。”
“四小时?”有人在黑暗里接话,声音发飘,“四小时之后呢?是不是就结束了?熬过四小时就——”
“广播说结束了吗?”旁边有人截住他。
没人答得上来。
沈聿站起身,把冻火举起来:“都别说话。吵架,费氧气。”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黑暗里那点刚冒头的议论,一下子掐灭了。二十七个人,连呼吸都开始放轻,像谁多喘一口,账就要记在谁头上似的。
火光照出去,只照得见一个小圈。
三米。顶多三米。圈里是挨挨挤挤的脸,圈外是无边的黑,那种黑跟灰白空间不一样,灰白空间的黑好歹有个底,这个地方的黑是稠的,往眼睛里糊,火光推过去一寸,它退一寸,你一收手,它又合回来。
沈聿举着火,把圈里圈外能看见的脸一张张过了一遍。除了他自己,二十六张。有的人盯着自己的戒,有的人盯着他,有的人眼珠子转得飞快,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他默数了一遍人数,跟报数对上了,才把火放低一点。
“听好。”他说,“四小时,二十七个人,跟我走。掉队的,自己负责。我不回找。温槿不回找。老秦也不回找。”
他顿了一下。
“听明白没有?”
“明白。”应声稀稀拉拉,又很快齐了。
沈聿逐脸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的不是数,是神情。有三张脸他多停了一下:队伍里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眼神空着,火举在胸前,手却垂得很低,像随时会把手放下;第七个是个年轻小伙子,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黑暗深处,别人说话他没反应;最后一个是个女的,站在队尾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怕都没有了。
这种脸,沈聿在火场里见过。怕到头了,人就空了。空了的人不用谁推,自己就会往黑里走。
他往温槿那边偏了偏头,声音压低:“第三个,第七个,最后那个女的。你盯着。”
温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急诊室里见过这种眼神。家属听完消息,就是这个样子,魂先走了一半。”
“他们要是掉队,只许喊我。”沈聿说,“不许自己去拉。”
“知道。”
沈聿这才开始探路。
脚下是金属板,踩上去发闷,一块挨着一块,缝里有潮气往上返。手往旁边摸,是墙,钢板的,冰凉,顺着往上摸,摸不到顶,胳膊伸直了还是墙。这地方像一个巨大的铁罐子,人被扣在罐子底。
重力也不对。站着的时候,身子总往后坠,像有人在背后用两根手指抵着他的肩胛骨,不使劲,就是一直推。沈聿把脚往前挪了半步,重心压住,才站稳。
他把手背翻过来,举到脸侧,慢慢转。
在火场里找风口,靠的就是这个。手背的汗毛比手心敏感,气流过不过,一试就知道。他转了小半圈,左手手背先凉了一下。极淡的一丝,从左往右,贴着墙根走。
有气流,就有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落了账。
空气里的味道也得记。腥。铁锈。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腐味,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久了,捞出来又没晒干。耳朵里一直有尖细的耳鸣,嗡嗡的,耳鸣底下,远处有水声,隔着墙,闷闷的,一阵一阵。
陈安在旁边学他的样子,把手摊开举着,举了半天,一脸茫然:“沈哥,我……我什么都感觉不着。”
“火场里待十四年,才练得出这点东西。”沈聿把手放下,“你待十四天,也能摸着点门道。跟紧就行。”
陆燃这时候把他的金属管捡回来了。管子滚出去半米多,停在一个人脚边,他猫着腰摸过去,捡起来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扛回肩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戒,半盏火,冻着,颜色发白,在一圈火里是最小的一簇。
他把管子横过来,贴在耳朵边上,闭上眼。
十秒。二十秒。
他把管子放下了,脸上那点贫气收了收:“不行。听声辨位,在这儿不好使。全是噪音,乱的,没有回声,听不出边界在哪儿。这地方要么大得没边,要么——墙会吃声音。”
“氧气呢?”老秦问,“你不是会算吗?算算咱们这四小时,怎么个耗法。”
陆燃还真掰起了指头。算了半天,他把手一摊:“算不出来。总量是按二十七个人给的,可一个人一小时耗多少,没数。还有一桩,耗氧跟火大小有没有关系?沈哥三盏,我半盏,他烧的是我的六倍,那他喘气是不是也顶我六个?不知道。这账没法算,缺的数太多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照眼下这个走法,我估摸着,两个半小时以后,大伙儿开始喘。再过半小时,开始倒人。第一个倒的,八成是我。火最小,肺活量也……哎,我这肺活量其实还行。”
“少说两句。”老秦敲了敲算盘框,“省氧气。”
陆燃把嘴闭上了,扛起管子,站到了队伍中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半盏火,看得有点久。那点火在一圈火里最小,白得发虚,他用手掌在旁边虚虚拢了一下,像怕它被谁的呼吸吹着,拢完自己先觉得这动作傻,把手放下了。老秦在旁边瞧见,没笑他,只在本子上不知道划了一笔什么。二十七个人里,火最小的人最先学会护火,这道理不用谁教,命自己会教。
沈聿问了一句:“老秦,咱们进来,有多久了?”
老秦想了想:“广播报四小时那会儿到现在,半个钟头上下。照广播的数,还剩三个半小时。省着点喘,还能多走一段路。”
三个半小时。这数是老秦的口语数,跟广播的四小时对得平,沈聿记下了。账要有个走法,一笔一笔往下扣,扣到两小时广播会再报,扣到一小时,就该见着点什么了——见不着,也得见着。
队形是走起来以后自己落定的。
沈聿打头。温槿断后,医疗包抱在怀里,包带断了,她用胳膊死死夹着。老秦和陆燃居中,陈安跟在陆燃后头,半步不落。其余人拖在中间和后头,各人把铜戒举在胸前护着,二十七簇冻火在黑暗里连成一条线,抖抖的,人走一步,线就晃一下。
沈聿走几步就回一次头,对脸。
瘦高个在。就是数灯上半场酸过沈聿的那个,这会儿闭着嘴,只顾喘气,酸话一句没有了。眼镜男周某也在,镜片上全是雾,他摘下来擦,擦不净,索性揣进兜里,眯着眼睛走,时不时推一下空鼻梁,推完才想起来眼镜不在了。老太太被一个年轻姑娘扶着,姑娘自己也怕,扶人的手却稳,老太太的火举得也稳,一点不晃。
老太太这笔账,队里都知道:数灯的时候,她拿半盏火付给陆燃买预测,后来温槿惦记着她那句孙子还在外头等着,把半盏原数还给了她。她记着这份情,路过陈安身边的时候,抬手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没说话,拍完就过去了。
行进不到十分钟,队伍后头出了岔子。
微胖男子掉队了。
就是数灯第四轮被抽中的那个,抱着胳膊喊过“充公”的那个。他扶着墙,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喘得像拉风箱:“等,等会儿。我脚麻了,真麻了,走不动。”
瘦高个回头讥他:“数灯的时候喊充公,喊得挺有劲。这会儿麻了?”
“我喊充公怎么了?”微胖男子脖子一梗,“火都归公,大家一样多,谁也别想骑谁头上——”
“归公?”瘦高个嗤了一声,“归公就是大伙儿陪你一块儿穷。你那点算盘——”
“闭嘴。”沈聿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人都闭了。
微胖男子靠在墙上,环顾四周。黑,水声,耳鸣,一样一样往他脸上压。他的嗓子抖起来:“我不走了。我凭什么还走?数灯都过了!过了还把人扔这儿来,这没完没了了是吧?我要回去。你们走你们的,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它把我送回去——”
没有人理他。队伍绕过他,往前走,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温槿慢了半步,看向沈聿。沈聿说:“别管。他会跟上。”
话说完不到半分钟,后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扑哧扑哧的。微胖男子追上来了,一边追一边念叨:“不能掉队,不能掉队,掉队就完了。”他硬挤回队伍里,挤得旁边人一个趔趄,也没人跟他计较。
又走了十几分钟。
水声近了。起先是隔着墙的闷响,这会儿能听出哗哗的流动了。墙面上开始有水渍,黑乎乎的,一道一道往下淌,摸上去滑腻。空气更稠了,吸进肺里沉甸甸的。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哭,哭声刚起来,老秦在后头说了一句:“哭,费氧气。”哭声憋回去了,只剩下抽气。
陆燃走着走着,慢了下来。
“沈哥。”他声音压得很低,“后脖颈子发凉。从刚才就开始了。像有谁在后头看着咱们,看了这一路,越看越近。”
沈聿没回头。他也有这个感觉。后颈那一块皮肤一直绷着,像被一道目光钉着,钉得汗毛都立着。可他嘴上只说:“错觉。走你的。”
陆燃没再说什么。管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微胖男子这会儿倒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在队伍里,一声不吭。沈聿回头对脸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看出别的,只当他是闹累了。
陆燃忽然停住了。
他把金属管竖起来,一头杵在金属板上,自己蹲下去,把耳朵贴在管子上。队伍被他堵得停了半拍。
“底下有水。”他抬起头,脸色变了,“很深的水。在动。就在咱们脚底下——”
话音没落,脚下的金属板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撞了一下。
咚。
闷响。一声。整块板都震了,震得人脚心发麻。
队伍一下子炸了。二十几个人本能地往中间挤,你推我,我踩你,火光乱成一团。微胖男子本来就落在边上,被人一挤,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他的铜戒脱了手,叮的一声,弹出去,滚进黑暗里,停在三米开外。戒上的火还亮着,一盏,在地上孤零零地烧着,冻着,不摇不晃。
“我的戒!我的火!”
微胖男子爬起来就扑。手伸得老长,指尖眼看就要碰到戒面了。
黑暗里伸出来几条黑丝。
细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从他自己的影子那一侧探出来,无声无息,缠上了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顺着胳膊往上爬。他惨叫起来:“救命!沈队长!救命——”
温槿往前冲了一步。
沈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太紧,温槿疼得倒抽了一口气,可她停住了。
“看他的影子。”沈聿说。
温槿看过去,脸一下子白了。
微胖男子的本体在地上挣,胳膊乱挥,腿乱蹬。可他的影子没动。
他的影子独立地立在地上。不是趴着的,是立着的,脱离了他的身体,自个儿站在那儿,黑得比周围的黑暗还要深一层。那影子张开了一张黑口,咬住了他脚踝处的火光——他戒上的火在三米外,脚踝处却有一团光,是他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点光,影子咬的就是那个。火光在他脚踝上一暗,半条腿已经没进黑暗里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那头拽着,一寸一寸往里吞。
老秦在后头喃喃出声:“执念……执念被吃掉了。”
微胖男子忽然爆出一股力气,黑丝松了,缩回去了。他爬起来,不捡戒了,直直地朝沈聿扑过来,眼睛盯着沈聿手上的三盏火,手伸得笔直:“分我!分我一点!你的火多,分我一点——”
沈聿侧了半步。
就半步。微胖男子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前方的黑暗里。
没有惨叫。只听见一声轻响,像水泡在水面上破了,啵的一下。然后黑暗合拢,什么都没有了。人没了,那团扑过来的动静也没了。
死寂。
二十六个人,二十六簇火,照着一块空地。
沈聿站了两秒,弯下腰。
地上有一枚铜戒。是微胖男子的,刚才脱手滚出来的那枚,火已经熄了,戒面冰凉。他把戒捡起来,看了两秒。
冻结期间,碰死人的火,算什么?
没人知道。广播没说过。他也不知道这两秒里自己算不算犯了什么忌。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枚戒,他不能带走。带走,就是拿。拿了死人的火,在这个当口,谁说得清是哪一笔账。
他把戒放回地上。放得很轻。
“继续走。”他直起身,又提了提声音,“走。”
队伍缓缓动起来。瘦高个路过那块空地的时候,绕了半步,绕得很明显,谁也没笑他。
老秦掏出了小本子。就着旁边人的火光,他翻开一页,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把二十七划掉,改成二十六。旁边他写了两个字,字很小,很密:蚀影。
沈聿瞥见了,问了一句:“记这个干什么?”
“死人,死法,都得记。”老秦把本子合上,“不记,下回还得死人,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同一种死法上。我管账三十年,烂账都是从不记开始的。”
温槿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问:“他叫什么?”
沈聿摇头。
“我也不知道。”温槿的声音低下去,“从头到尾,就知道他喊过充公。”
她蹲下去,把那枚熄戒旁边的地摸了摸,像是想确认那儿刚才真站过一个人,又很快把手收了回来。人没了,戒还在,火不在了。这三样凑在一块儿,比一具尸体还让人心里发空。尸体好歹是个交代,这地方连交代都只给一半。
她没再问。她从医疗包里摸出一卷绷带,塞到陈安手里:“拿着。这地方,受伤是早晚的事。你手快,先揣着,真到用的时候,不用现翻包。”陈安把绷带攥紧了,揣进兜里,按了按。
眼镜男周某这时候凑了过来。他推了一下空鼻梁,先开了口:“沈队,数灯的时候,我买过陆燃的预测,两盏火的账,你是知道的。这一回,你能不能也给我算一回?算算咱们往哪边走,能活——”
“算不了。”沈聿说,“火冻住了。预测不了。”
周某噎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那我问个别的问题。咱们这一路,能活下来几个?”
“问这个,死得快。”
周某的脸僵了僵。可他没走。他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两圈,声音更低了:“沈队,我就打个比方。刚才那个人……要是当初他把火给我,我再分他一半氧气出来,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我就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聿截住他,“再说,火冻住了。分不了。”
周某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退回去了。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个人开始算“如果”了。算如果的人,比算账的人危险。账是死的,如果是活的,能把人算到黑里去。这个人,得盯。
队伍继续往前。墙在左手边,水声在更左边的黑暗里,时近时远。
温槿走着走着,低声开了口:“刚才……我要真拉他一把呢?”
“拉不住。”沈聿说,“影子先动的手。你过去,就是多搭一个。”
“可万一——”
“温槿。”沈聿停了一下,把话说得很慢,“掉水里的人,会抱住救他的人,一块儿沉。你在急诊,见过家属抱着医生不撒手的。这地方的水里,全是溺死的人。你要救,先得保证你自己站得住。”
温槿抱紧了医疗包,半天没说话。
陈安从后头挤了上来。他走到沈聿侧边,低着头,声音发闷:“沈哥,刚才……我腿软了。他喊救命的时候,我就在边上,我腿软了,没敢动。我是不是——”
“腿软,不丢人。”沈聿说。
陈安抬头看他。
“我头一回见死人,吐了。”沈聿说,“吐完还得往火里冲。冲的时候腿也软,软着软着,就不软了。你今天没跑,站在原地,就是进步。”
陈安的眼圈红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脚步稳了些,退回陆燃后头去了。
就在这时候,左侧的黑暗里,水声响了一下。
不是远处那种隔着墙的闷响。是近的。贴着地,就在队伍左边几步远的地方,哗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抬了一下头,又落回去。
陆燃先喊的:“来了!”
他把金属管举起来,横在身前。
一道黑色的水流贴着地从黑暗里冲出来。不是漫的,是冲的,有方向,有准头,直奔队伍中间。水流里翻着无数细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一闪,又一闪,泡破了,脸就没了,新的泡又顶上来,新的脸又在泡里睁着眼睛。
队伍往右躲。陈安被挤在外侧,水流冲的就是他那个方向,直冲他的面门。他退了一步,脚底一滑,身子往后仰,眼看就要坐进水流里去。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
是陆燃。陆燃本来在他后头,一把把他拖开,自己却往前顶了半步,整个人暴露在水流前头,管子都来不及抡。
陈安爬起来,没跑。
他反跨一步,挡在陆燃身前,背对着水流。
水流打在他背上,声儿不对——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他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黑烟从肩背上腾起来,一股焦糊味冲进所有人鼻子里。陈安咬着牙,一声没叫,身子晃了两晃,没倒,两只脚像钉在地上。
陆燃抡起金属管,横着砸下去。一下,两下。管子砸在水流上,水花四溅,水流被砸散了,化成一团黑雾,缩回黑暗里去了。地上只留下一摊湿痕,凉气直冒。
“陈安!”温槿已经冲上去了。
她把陈安按坐下,掀开他后背的衣服。背上数道黑色的灼痕,皮肉翻着,边缘焦黑,可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是红的。
“红的。”温槿的声音稳下来,“渗的是红血,人就还活着。别动,我给你包。”
碘伏和纱布从医疗包里取出来。绷带,就是刚才塞给陈安的那一卷——陈安自己从兜里掏出来,递到温槿手上,手抖得厉害,话却说得清楚:“用,用这卷。别浪费包里的。”
温槿接过来,手上没停。碘伏擦上去,陈安的背一下子绷紧了,牙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还是没叫。纱布垫上,绷带绕过肩膀,一圈一圈缠紧,最后打了个结。
陆燃蹲在旁边,管子杵在地上,半天说了一句:“你傻啊。谁让你挡了?”
陈安喘着气,笑了一下,笑得直抽气:“你先拽的我。我欠你的……欠债,得还。”
“得。”陆燃把管子往肩上一扛,“扯平了。从今往后,你不欠我了。”
沈聿在旁边看着,等温槿包完,才对陈安说了一句:“下次挡之前,先喊一声让开。让人有个准备。”
陈安笑应了:“哎。下次,我先喊。”
队伍重新起行。陈安走在陆燃旁边,背上的绷带勒着,走一步牵一下,他就慢半拍,陆燃也不催他,管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给他让出靠墙的位置。两个人一路上谁都没再提“扯平”两个字,可队形变了,先前是陈安跟在陆燃后头躲着,这会儿是并排,肩膀挨着肩膀。这回沈聿走得慢了些,时不时贴墙听一听。包扎耽误的工夫不短,他在心里算了一笔:氧气剩三个小时上下了。这个数不是广播报的,是他自己扣出来的,只作个提防,不作准数。准数还得等广播开口。
墙面上的水渍越来越多,连成片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墙上的水,凑到鼻子底下闻。腥,咸,跟先前一样,可这一回多了一味——机油味。淡淡的,混在腥气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人造的东西,才有机油味。
他举起火,贴着墙照。钢板锈得厉害,锈底下有喷漆的字,残缺不全。他顺着墙一寸一寸往前照,先认出一个“压”字,又照出一个“阀”字,再往前,字连起来了。
压力阀07,检修口。
沈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有机油味,有锈,有喷漆字,有压力阀。这地方不是天生的窟窿,是人造的。有人画过图纸,有人拧过螺丝,有人定期来检修。人造的地方,就有路。图纸上画出来的路,不会是死路。这判断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落了账:方向,有了。
“沈哥,看什么呢?”陈安凑过来。
“阀门。”沈聿把火往前递了递,“再往前五米。后面有气流。”
再往前五米,墙上嵌着一个圆形轮盘。
直径约半米,锈得看不出本色,边缘的锈水往下淌,在墙面上拉出一道黑痕,一直淌到地面。沈聿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湿的。指尖沾的水是凉的,痕迹却新,不是陈年旧锈该有的干法。他在心里又记一笔:这阀门近期动过,或者里头一直在渗。
他的目光落在轮盘中心,停住了。
锈铁的缝隙里,卡着一根羽毛。
白色的。
干净得刺眼。这地方什么都是脏的,锈的,腥的,黑的,唯独这一根羽毛,白得不沾一点灰,纹丝不动地卡在轮盘中心的锈缝里。沈聿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风,它不动,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在这儿。这个地方,哪来的羽毛?
他没碰。他把手收回来,只看,只记。
陈安在旁边探头:“沈哥,你盯着阀门看半天了,这阀门……”
“阀门后头有气流。”沈聿把手贴在轮盘边缘,缝里有一丝极细的气往外渗,凉的,带着一股新鲜空气的味,跟周围的腥臭全然不同,“新鲜的。这后头通着地方。”
羽毛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陆燃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站在沈聿身后,压着声音:“沈哥,这阀门是人装的吧?”
“不知道。”
“气流是真的。”陆燃盯着轮盘缝,“风不会说谎。这个我信。”
两个人往回走,陆燃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哥,那根羽毛。你看见了吧。别说你没看见。这鬼地方,哪来的鸟?是不是有人放的?放这儿干什么,是陷阱,还是……”
“怪。”沈聿说。
“啊?”
“你问我怪不怪。怪。”沈聿脚步没停,“谁放的,不知道。是陷阱也好,是帮忙也好,路是对的,就走。真有人要还人情,等活着出去再还。活人才有资格还人情。”
陆燃咂了咂嘴,没再追问。
沈聿回到队里,下了令:“原地休息。十分钟。都坐下,省氧气。”
二十六个人靠着墙坐成一圈,冻火放在膝盖上,一簇挨着一簇。人一坐下,喘气声就匀了,黑暗里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偶尔的咳嗽。
广播就在这时候响了。
“氧气剩余,两小时。”
就一句。说完就没了。圈里骚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有人把火往怀里拢了拢,像拢着最后一点家当。
老秦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火光,给沈聿看。本子上字又小又密,一页一页全是表格。他指着前头的页:“从进回廊第一天,我就记。第一天,死了三个人,死法我都记了。第二天,黑市的物价,三块饼干换半盏火。数灯那十二轮,谁交多少,谁入谁的账,我全记了,一笔不差。”
他说着,把本子往前翻,手有点抖。
“我在单位管了三十年账。账本最后全没了,一把火,厂子没了,账也没了。我这双手,空了好些年。”老秦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进了这地方,我才想通。记账这个动作,就是活着的证据。我哪天不记了,哪天就是真死了。在那之前,我一天记一天,记一天,活一天。”
沈聿没说话。他伸手在老秦肩上拍了两下。
陆燃凑过来坐下,先问沈聿:“沈哥,你在火场里,见过烧死的人没有?”问完自己先答了,“肯定见过。怕不怕?怕也得进,是吧。”他没等回答,又念叨起来,“两个小时,二十六个人,这账我还是算不清。一个人一小时到底耗多少——”
陈安在旁边接话:“我妈有个法子。睡不着的时候数羊。数着数着,天就亮了。她说,数到一百,天就亮。”
“数羊?”陆燃乐了,“这地方数羊,羊都得是黑的。”
“黑的也数。”陈安认了真,“数着,就不慌了。”
老秦在本子上写字,陆燃探头:“秦叔,你记的都是死数、死法。这二十六个人最后能活几个,你记不记?”
“这账,记不得。”老秦头都没抬,“记了,是咒自己。我只记能记的。死了几个,怎么死的,氧气还剩多少,走了多远——这些我记。活几个,那是老天爷的账,不归我管。”
他写完一行,把本子转过来。沈聿就着火光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话多的人,活得久。
温槿这会儿蹲在老太太身边,查看她的脚踝。有点肿,不厉害。温槿给她揉了揉,嘱咐:“有点肿,别硬走。走不动就扶着我,我有力气。”
老太太摆手:“哪能老拖累你们。我那半盏火,买预测付给陆燃,温护士你又还给我了,这份情我还没还上呢。再拖累你,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走得稳,你瞧着。”
温槿笑了:“您走得是稳。一路上就您没乱过。”
老太太也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这是进深海密室以来,温槿头一回笑。沈聿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正对上温槿走回来。她在他旁边坐下,低头揉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红了一圈。是场景里沈聿抓她那一下留下的,指印还在,红得清楚。
“疼吗?”沈聿问。
“疼。”温槿揉着,语气却平,“可你拦得对。我刚才想通了。我要是真冲过去,这会儿就多躺一个。你抓得再狠点,我都认。”
沈聿没接话。
温槿揉着手腕,忽然低声问:“你刚才在阀门那儿,站了那么久。想什么呢?”
“想羽毛。”沈聿说。
“我也觉得怪。”温槿的声音更低了,“那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地方的。会不会是有人——”
“别猜。”沈聿截住她,“猜不出来。见到了,再问。见不到,就不用问。先走路。”
温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十分钟到了。沈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去阀门。”
全队集到压力阀07跟前。
老秦先上手摸了摸轮盘,摸完直摇头:“锈死了。这锈不是一年两年的锈,抱死了。硬拧,轮盘可能崩。崩了以后,喷气还是喷水,谁也不知道。这个赌,赌不起。”
“不开呢?”沈聿问。
老秦掰着指头算,算盘框在他手里轻响:“我给沈队交个底。开,立刻死的概率,我估三成。不开,氧气耗完,慢慢死,十成。账上只有进和出,没有等死这一项。”
他把算盘框一收:“开。沈队,我听声。我耳朵还行,里头不对劲,我喊停,你就停。”
“就这么定。”沈聿开始分工,“陆燃,贴阀听声。陈安,去后头,让所有人退开十米。温槿,带医疗包站远点。阀门要是喷水,先救人。”
陈安应了一声,往后面去传话。人群退开十米,贴着墙站成一排,没人说话,二十六簇火远远地照着阀门这一块。
沈聿站到轮盘跟前,双手握住轮盘边缘。
拧。
纹丝不动。锈把轮盘和阀座抱成了一块铁。他加力,肩膀顶上去,脚在金属板上蹬住,锈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头上、脖子里,痒,他没工夫腾手去挠。他换了个法子,顺着丝扣的方向,一格一格往外抠,这是火场里拧锈死阀门的老法子,急不得,一急就滑牙。掌心被锈边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锈,黏在轮盘上。
陆燃把耳朵贴在阀门上,闭着眼,管子杵在地上。
“没动静。”他说,“也没水声。里头静的。”
沈聿继续抠。掌心的口子火辣辣地疼,血把手和轮盘黏在一块儿,反倒不打滑了。
“响了!”陆燃忽然抬头,“里头响了!是气!气声,不是水声——”
沈聿低吼了一声,全身的劲全压到手上。
轮盘动了。先是咯噔一下,接着缓缓转过去,四分之一格。
气流从缝里喷出来。
又急,又凉,扑在脸上,脸皮发麻。就在这一下,沈聿戒上的冻火被气流吹得一偏——冻住的火,居然晃了一下,晃得火苗歪向一边,差点灭了,又稳住。沈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冻火不摇不晃,这是从数灯厅出来就立住的规矩。可刚才,它晃了。这个事,他在心里单独记了一笔,没出声。这地方的规矩,好像每走一步,就要松动一分,松动的原因,没人告诉他。
“停!”陆燃喊,“气压稳了!没有东西喷出来,就是气!纯气!”
沈聿松了手,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掌心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混着锈,颜色发暗。温槿抱着医疗包过来,伸手要给他包,被他摆手拦了。
“先走。出去再说。”
二十六个人围拢过来,一个个把手伸到气流里试。凉的,干净的,带着外头空气的味,跟这罐子里的腥臭全然不同。有人闭着眼深吸了一口,吸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就在这时候,那根羽毛动了。
它被气流从锈缝里带出来,先在轮盘前头打了个转,接着飘起来,飘向黑暗深处。飘出去几米,落下去一点,又被气流托起来,再往前飘。它飘的方向,跟气流的方向,一模一样。
二十六双眼睛跟着它。没有人说话。
“跟着它走?”陆燃问。
“跟风。”沈聿纠正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羽毛只是碰巧也在风里。咱们跟的是风。”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那根羽毛卡的位置,太准了。准得像有人知道这阀门会被打开,知道气流会从这道缝里出来,知道羽毛会被带走,带向某个方向。这些话,他一句没说出口。说出来,队伍就得先吵一架,吵羽毛是谁放的,吵那人安的什么心。眼下没这个工夫。
队伍重新集拢,顺着气流走。
气流细,贴着地走,沈聿把火放低,看火苗偏的方向定路。冻火被气流扯着,微微偏向一边,偏多少,他心里有数。每走十步,他停下来,重新验一次向。温槿走了一段,私下里又问了一句:“那羽毛,到底谁放的?”
“不知道。”沈聿说,“只知道一样。放它的人,至少现在,不想让咱们死。”
这话他说得很轻,只够温槿一个人听见。温槿没再问,转身去了队尾断后。她的医疗包带子断了,她用纱布把带子系紧了,包背在身上,走起来一晃一晃。老秦把算盘框收起来了,省力气。陆燃把金属管横在手里,走一步,往地上点一下,听动静。陈安跟在中间,背上的纱布渗出血来,洇红了一小片,他一声没吭,脚步没慢。
随风走了半个钟头,气流变强了。
风里带上了水汽,咸的,扑在脸上湿凉。墙面上的水渍成片了,水珠子顺着钢板往下滴,滴在金属板上,嗒,嗒,响得很清楚。
广播忽然响了。
“提示。”
“前方为深水区。水深未知。请自行判断。”
队伍停了。所有人看向沈聿。
沈聿把耳朵贴在金属板上听了听。底下水声大响,哗哗的,比先前那一声撞击近得多,也密得多。他直起身:“不下水。跟风走。风不停,人不停。”
“沈哥,要是前面没路了呢?”陆燃问。
“再找。”
沈聿回头往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成一片,来路被黑暗收走了。他转回头,往前走。
走了几十米,风口到了。
水从黑暗里漫出来,贴着地,淌到众人脚下。冰凉的水漫过鞋底,咸味一下子浓了,充斥鼻腔。沈聿站住,下了令:“都听好。扎紧裤腿。系死鞋带。一个一个来,别乱。”
二十六个人弯下腰,扎裤腿,系鞋带。没有抱怨,没有哭声,只有衣料和鞋带摩擦的细响。在这个地方待了几个小时,人好像都学会了:命令来了,先照做,问题攒着,以后再问。
沈聿第一个踩进水里。
水过脚踝,刺骨。他往前走,水慢慢涨起来,过小腿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水不深。跟上。”
这句话有几分真,他自己清楚。水深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队伍需要这句话。二十六个人在黑水里站着,队长要是说一句不知道,这支队伍当场就得散掉一半。这话是稳队的话,不是探明的话,他在心里分得很清。
二十六个人依次入水。火都举高了,举过胸口。
水涨过膝盖,又涨到大腿。水底下有东西蹭过沈聿的脚踝,凉的,滑的,一触就走。他没停,也没出声。旁边有人低呼了一声,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水花溅起来,落在冻火上,滋的一声,火没灭,还在戒面上稳稳地冻着。
“别停。”沈聿把声音压得很低,“停了,它就知道你怕了。”
他左手摸着墙往前走。墙面湿滑,黏腻,摸了一手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收回手。水深未知,路只有一条,就是风。羽毛早飘得没影了,可风还在,一下一下扯着火苗,给他指方向。他心里绷着一根弦:这地方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水,是人;还有那根羽毛背后的人——真有这么个人的话——到现在为止,也没露过面。
陈安在后头报了一声:“沈哥,水到腰了!”
“火举高。”沈聿说,“举过头顶。别让水碰火。碰了会怎么样,不知道。不许试。”
二十六簇冻火举起来,在水面上连成一条线,晃晃悠悠,往黑暗深处去。
广播又响了。还是平的,稳的,像在念一件跟它毫不相干的事。
“氧气剩余,一小时。”
“深水区,水深未知。请自行判断。”
队伍里起了一点骚动。沈聿头都没回:“别听它的。它爱看,就让它看。走。”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水已经到腰了,冰凉的水裹着下半身,每一步都像拖着一袋沙。二十六个人跟在他后头,火举在头顶,一步,一步,往风来的反方向,往黑暗更深处走。
氧气,还剩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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