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江州的清晨比记忆里更冷。
姜宁在值班室盯着监控屏。五点五十七分,城东方向的天际线烧起第一缕黑烟;六点十分,第二缕;六点半,烟花一样,四五个方向同时冒烟,警笛声乱成一锅粥,然后警笛声突然集体消失了。
通讯比警笛死得还快。手机信号满格,电话拨出去全是忙音;六点四十,本地台广播被一段循环的应急通告接管,念稿的女声平稳得近乎冷漠:"请市民居家隔离,关闭门窗,等待通知……"
和前世分毫不差。姜宁关掉收音机,按下了对讲机:"各组,按预案卡,第一套。"
宿舍楼一层,妈妈把爸爸和小满拦在屋里,自己守着门缝往外看——这是姜宁给她的任务,"你眼神最尖"。库区十一个人,各就各位,对讲机里的呼吸声一片,没人说话。
唯一让姜宁心里发沉的,是县城方向的电话。爆发前一周她就把姥姥往城里请,老人不肯:"姥姥走了,你姥爷的相片谁看着?"电话彻底打不通之前,最后一句是老人的笑:"宁宁,姥姥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路通了,你再来。"
她对着忙音听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欠下的账,记着;等路通了,连本带利去接。
七点整,出事了。
送货司机老郑连人带车撞开了侧门护栏,半个身子挂在方向盘上,脖子上一圈牙印,血把工装浸成了黑红色。他还在喊救命,声音已经不像人。
"别开门!"姜宁在对讲机里吼,"所有人离侧门三十米!"
老郑在驾驶室里抽搐了十几秒,然后安静下来。再抬头的时候,眼白全灰了,喉咙里发出那种她听过一千遍的嘶声。他扑下车,扑向离得最近的理货员小赵。
消防斧从斜刺里劈下来。老韩出手,一斧,干净利落,收斧,退步,动作里全是部队里带出来的章法。
"老郑两天前就说发热,我让他回家休息了……"小赵瘫坐在地上,牙齿打颤。
"他不是回家,是回不来。"姜宁说,"以后所有发热的,一律不进库区。这条是铁规,谁求情都没用。"
上午九点,月台外的坡道下面聚了几十个人。隔壁小区逃出来的,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拍着铁门喊救命。库区的人全看她。
姜宁站在月台边缘,声音透过喇叭压下去:"想进来的,排三列,一人一查——看伤口,摸额头,问三天轨迹。有伤的、发热的、说不清来路的,不收。进来以后,住宿舍楼二层,头三天不许下二楼。规矩听明白的,再往前走。"
坡道下静了几秒,然后人群开始挪动,骂娘的有,哭的有,但没人敢乱来。三查查掉了七个,收了十三个。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拦在外面,跪在地上磕头——她胳膊上有道口子,不知道是刀还是牙。姜宁隔着铁门把一箱水、一袋面包和半盒抗生素推了出去:"包好伤口,往城西卫生院走,别回头。"
收进来的十三个人,当天下午就有了去处:两个会焊工的跟着蔡冬进了发电机房,四个女同志归了小满的后勤组,剩下的编入搬运和洗消。姜宁给每个人的第一句话都一样:"在这儿,手上有活,饭碗就稳。"
老韩在她身后看着,说了句:"你会被骂死的。"
"骂不死。"姜宁说,"咬死才真的死了。"
下午,她又做了两件事:让蔡冬把主库的卷帘门全部改了手动手位,断了电也能落下;让小满把三查记录、收留名单一笔一笔登进台账——从今天起,这座库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有来处。
夜里,她独自爬上宿舍楼顶。
全城的黑烟在夜空里画着歪歪扭扭的柱子,城东最密。城西反而安静,只有零星几处火光。而城南——城南方向有一串车灯,排成整齐的一列,缓缓向北移动,车灯上蒙着统一的罩布,只漏出底缘一线光。
姜宁趴在楼顶的女儿墙后面数了三遍:十七台车,车距恒定,头车不开大灯,尾车压着队形。这不是逃难,是行军。
有组织的车队。爆发第一天夜里,就敢在全城乱尸里开着车队赶路的,全江州不会超过三家。
姜宁在楼顶站了很久,把那个方位刻进脑子里。
第一天,周明远的车队就上路了。前世他用了三个月才攒出的家底,这一世,他早就备好了。
她呵出一口白气,下楼,锁门。
明天开始,这座城就只剩两种人:抢的,和守的。她要守的地方,已经点好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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