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磕到第七个头的时候，陈默看见棺材里伸出了一只手。
化妆间的冷气打得很足，嗖嗖往外冒白烟。陈默站在告别厅角落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具箱。按理说，遗体火化前的最后一次告别，化妆师是不用盯着的。
但老刘今天吃坏了肚子，跑厕所前硬把陈默推了过来，说这单家属给的红包厚，别出岔子。
陈默盯着蒲团上的孝子，又瞥了一眼冰棺。
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指节僵硬，从半开的冰棺缝隙里探出来，直挺挺地悬在孝子后脑勺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三天前，这具遗体是老陈默亲手化的妆。死因是心肌梗塞，法医鉴定过，家属没异议。陈默记得很清楚，老头脖子平滑，别说掐痕，连个老年斑都没有。
但此刻，冰棺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有一圈极深的紫黑色淤青。
“磕头啊！继续磕啊！”旁边一个穿着黑西服、胸口别着白花的女人突然拔高了嗓门，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爸在天之灵看着呢！”
孝子跪在蒲团上，像没听见一样，机械地直起腰，又重重地把脑门砸在地上。
“咚。”
声音发闷。额头上早就磕出了血印子。
陈默皱了下眉。他干殡仪馆化妆三年，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假惺惺掉两滴眼泪争家产的。但今天这气氛，不对劲。
冷气开得很低，陈默的后背却出了一层细汗。
因为他发现，那只青灰色的手，随着孝子磕头的动作，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压。如果孝子再磕三个头，那只手就会直接按在孝子的后脑勺上。
而冰棺旁边的香炉里，插着九根香，全断了，三长两短。
陈默低头，假装检查工具包，余光扫向四周。告别厅里除了那个哭喊的女人，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亲属，但所有人就像是瞎了一样，对这悬在半空的死人手毫无反应。
“咚。”
第八个头。
那只青灰色的手，几乎碰到了孝子的头发。
就在这时，陈默的右眼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酸涩、刺痛。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猛地闭紧。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视网膜上，一行血红色的字凭空浮现，像用鲜血写在空气中的：
【规则一：孝子磕头时，外人不可抬头。违者，替死者躺进去。】
这行字死死钉在棺材正上方，下面的小字还在微微蠕动。
陈默呼吸一滞。
他猛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个嚎啕大哭的女人，依然在扯着嗓子干嚎；旁边的几个家属，低着头，仿佛脖子上压了千斤重。
不能抬头？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他站在冰棺斜对面，因为个子高，视线天生就比普通人高。如果他此刻转身就走，算不算“抬头”？如果他不走，万一那行字说的“外人”指的是他，第九个头磕下去，替死者躺进去的……是不是就变成他了？
“咚。”
第九个头。
孝子的脑门磕在水泥地上。
那只青灰色的手猛地停住了，指甲迅速变黑。
陈默瞳孔骤缩——因为棺材里的死老头，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子没有焦点，却直勾勾地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行红色的字开始剧烈闪烁：
【倒计时：十、九……】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娘。
按套路，这时候该跑。但跑了三年的殡仪馆，他比谁都清楚——真要是撞了邪，你越跑，死得越快。
既然不让抬头，那就别怪他不按规矩来。
陈默没有低头。相反，他直接抬起了右脚，一脚踹翻了挡在面前的金属纸篓。
“哐当！”
在寂静的告别厅里，这一声巨响格外刺耳。
陈默一把将手里的化妆箱砸在冰棺旁边，大步走过去，反手揪住正在磕头的孝子的后衣领，猛地往上一提，直接把人甩到了一边。
“别磕了！”陈默盯着棺材里睁眼的老头，“再磕你后脑勺就烂了！”
这一刻，他抬着头，直直地盯着棺材，视线没有躲闪。
他赌了。
就在陈默喊出声的瞬间，他感到右眼球仿佛被尖锐的东西划了一刀，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他没有眨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只青灰色的死人手。
原本停住的手，突然像过了电一样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往棺材里面缩了回去。
“砰”的一声，半开的棺材盖重新合严实了。那个睁着眼睛的老头，视线也被盖在了里面。
空气里，那行闪烁的红字停顿了一下，随后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消散成了虚无。
【规则已破解。】
【反馈：右眼变异。拳骨硬化度+1。】
陈默愣在原地，右眼火辣辣的疼，但左眼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还没退下去，但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里面灌了铁砂，沉甸甸的。
“你有病啊！”
那个干嚎的女人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向陈默，“你敢碰我儿子！你信不信我投诉你，让你在这里干不下去！”
陈默没理她。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被自己甩到地上的孝子。
孝子半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棺材，原本白惨惨的脸上，居然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然后猛地爬起来，对着陈默疯狂磕头：“谢谢，谢谢大哥！刚才，刚才感觉脖子上勒得慌……”
陈默用袖子擦掉右眼角流下的血。
他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告别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
女孩没看那个嚎叫的女人，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孝子，她只是死死盯着陈默。
准确地说，是盯着陈默还在滴血的右眼。
“你看得见？”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地方，听得陈默头皮发麻，“棺材上飘着的字，你看得见，对吧？”
陈默攥紧了拳头，右手的骨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谁？”
“下一个死者。”女孩把骨灰盒往前一递，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要给我自己办葬礼，缺个化妆师。你接不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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