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那阵子最难熬。
不是冷。是味儿。一百多个人挤在一节车厢里过了三天,尿桶在车尾,谁也不愿意多走两步,那股味道从后头慢慢往前爬,爬到第七排的时候正好停住,像它也懒得再走。
我把窗边那层霜刮下来,用手指蘸着抹在嘴唇上。抹完舌头是苦的。
杜鹏是五点多醒的。
他就是昨天晚上喊那一嗓子的那个。二十出头,二等座,十几排,脸上有雀斑。喊完那一嗓子他自己先怕了,蹲在自己座位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抱了整整一夜。
天亮以后围着他的人反而少了。昨天围着他问"你真看见了?",今天没人问了。今天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另一种:你多事。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
"我昨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他们看我的样子——"
"看我的也是这样。"我说。
他把脸埋回膝盖里。
我刚弯下腰,头顶上响了一声。
不是广播。是铁皮被踩了一脚的响,从行李架上面传下来的。
我抬头。
行李架上方有一块板。车厢顶上那种检修口,一米见方,平时两个扣子别着。那块板这会儿正在往下鼓,鼓成一个弧形,然后咔的一声,整个掉下来。
先掉下来的是灰,落了我一头一脸。
然后掉下来一个人。
她从上头直接摔下来的,一只手先撑地,没撑住,肩膀砸在过道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趴在那儿,一只手还抬着。
那只手上绑着一条皮带。
"郑禾。"
她抬起头。眼睛陷进去,颧骨支出来,脸上那层皮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她三天前就不是个胖人,这会儿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管理员。"她说。
就这两个字。说完她往下倒。
我伸手接她的时候,摸到她后背上的衣服是湿的。湿透了,凉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水。"我说,"谁手上有水。"
没人动。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我,看着地上那个人,看着她手上那条皮带。
"我这儿有。"是老太太,她从毛衣里摸出一瓶,剩个底儿。
我接过来,蹲下,把瓶口凑到郑禾嘴边。
她喝了两口就扭头。
"慢点。"
"我不能喝多。"她说,"上面那两天,我是舔铁皮过的。"
"舔什么。"
"顶棚上凝水。"她说,"一层一层往下挂,抹完你舔手。"
我把瓶子放下。
"你怎么上去的。"
"梯子。"她说,"九号座位后头有个检修梯的扣手。"
"你上去干什么。"
"我去检查门。"她说,"我跟你说过,每一扇门。"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她说,"上面是通的。从七号能一直爬到车头那边。"
"你爬到哪。"
"八号车厢上面我不敢过。"她说,"我到连接处就停了。"
"为什么停。"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因为下面有人在敲。"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敲什么。"
"敲铁皮。"她说,"有规律的。四下,停,四下,停。隔一阵来一回。"
"隔多久。"
"我数过。"她说,"头一天一个钟头三回,第二天五回。"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背那层汗毛就起来了。
它在加速。
"还有呢。"我说,"你在上面还听见什么。"
她闭上眼睛。
"你们说话。"
"都听得见。"她说,"顶棚那层板不隔音。你们说的话,我在上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一下。
"第二天夜里,第八排有人起来,走到过道上,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又回去了。"
"谁。"
"我看不见。我只能听见脚步。"她说,"脚步是往车头去的。"
我站起来。
赵渝这会儿已经把本子摊开了,笔尖悬在上头。她记东西有个毛病,一件事要记三遍:一遍记原话,一遍记她自己的判断,一遍记时间。她说这样才不会骗自己。
"李工。"她说,"第三轮结算,还有多久。"
"不知道。"
"上一次是提前两分钟响的。"
"你记了?"
"记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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