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是被疼醒的。
不是浑身疼。是脑子里疼——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眉心扎进去,一直捅到后脑勺,搅了一下,又抽出来。他睁开眼,头顶是柴房的茅草顶,漏着光,一根稻草掉在鼻尖上。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根针抽走之后留下的空,像脑子里被人挖走了一块,边缘还在冒烟。
"顾墨!"
门被踹开了。
赵虎站在门口,腰上别着铁尺,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踩了狗屎的表情。
顾墨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赵虎,是另一个人,穿白衣,面如冠玉,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从他胸口穿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眨了一下眼,画面没了。
"聋了?叫你三遍了,柴还没劈完!"赵虎走进来,一脚踢翻门边的柴堆,"外门师兄等着用,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顾墨站起来。
动作比平时快。不是他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那根针在他肌肉里留了什么东西,让他站起来的瞬间膝盖没弯,腰没塌,肩膀平得像——
像拿剑的人。
赵虎愣了一下。
顾墨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不是剑茧,是握柴刀磨出来的,但刚才那一瞬间,手指的姿势不对——是握剑的姿势,拇指扣在食指第二节,其余三指虚拢,像手里本来有把剑,被人抽走了,但肌肉还记得。
"看什么看!"赵虎回过神,伸手去抓他衣领。
顾墨侧了一步。
赵虎抓了个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墙上。
"你——"
"柴劈好了。"顾墨指了指墙角那堆劈好的柴,"数一下,少了你找我。"
他拿起柴刀往外走,经过赵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脑子里又闪了一下。
不是白衣人了。是紫衣。万载寒风。锁链。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分不清是前世还是刚才。
他走出去了。
赵虎在后面骂,他没听见。
青岚宗的杂役院在后山脚底下,十几间土坯房,住着三十来号杂役弟子。顾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灶房的张婶正在门口剁猪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小墨,脸怎么白的?"
"没事,没睡好。"
张婶看了他一眼,放下刀,从围裙里摸出个纸包丢过来:"饼,刚烙的。你昨天就没来拿饭。"
顾墨接住,没拆。
"张婶,我——"
"别谢了,快去劈柴,赵管事今早查房,你那堆柴要是没劈够数——"
"劈够了。"
"劈够了还愣着?去去去。"
顾墨把饼揣进怀里,拎着柴刀往后山柴场走。
路上经过练武场。
外门弟子在练剑,二十来号人排成三排,跟着教习一招一式比划。剑光闪闪的,喊声整齐。顾墨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他想看。
是身体慢的。眼睛不自觉往那些剑上扫,像饿了三天的人闻到肉味,喉咙动了动。
他甩了甩头,继续走。
不对劲。今天从醒过来就不对劲。脑子里那根针拔走之后,身体里像多了什么东西,不是疼了,是痒——从骨头缝里往外痒,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被皮肉压着,憋得慌。
柴场到了。
后山脚下一大片空地,堆着小山一样的原木,杂役们轮流劈。顾墨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着山壁,没人跟他抢。
他拿起一根原木立好,柴刀举起来——
手停了。
举刀的姿势又变了。不是劈柴的姿势,是起手式。柴刀横在胸前,刀尖斜指地面,重心压在右腿,左肩微沉。
他见过这个姿势。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不是白衣人,不是紫衣女人。是另一个画面——他自己,站在山顶上,手里一把剑,就是这个起手式,对面是漫天雷云,他一剑劈上去——
"顾墨!你发什么呆!"
隔壁工位的杂役李二喊他。
顾墨回过神,柴刀落下去,劈在原木上。
咔。
原木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
李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力气见长啊。"
顾墨没说话,把两半木头分开,拿起第二根。
一刀。又断。
第三根。还是一刀。
他劈了二十根,每一刀下去原木都像豆腐一样裂开,柴刀卷的刃居然自己展平了,刀口越来越亮,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李二不劈了,站在旁边看他。
"顾墨,你——"
"借过。"
顾墨拎着柴刀往山壁那边走了几步,背对着李二,把柴刀插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不抖了。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顺着血管,像一条条细线在爬,青色的,从指尖往手腕聚,往小臂聚,往肘弯聚。
他攥了一下拳。
骨头响了。
不是普通的响。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醒过来的声音。
"还没完。"
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不是紫衣女人的。是另一个。更低,更沉,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谁?"
没回应。
顾墨站在山壁底下,后背贴着凉石头,喘了两口气。
太阳到头顶了,柴场里的人换了一拨,李二去吃饭了,周围没人。他蹲下来,拿柴刀在地上划了一道。
刀尖碰到地面的时候,石头上冒了一溜火星,划出来的沟痕里透出青光,一闪就没了。
他盯着那道沟痕看了很久。
青光。跟刚才手指下面爬的那些线一个颜色。
"顾墨!"
声音从柴场入口传来。
不是赵虎。是楚乔儿。
她站在柴场门口,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衫,腰上系着带子,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个布包。脸上没笑,但眼睛在找他。
顾墨站起来,把柴刀别回腰后。
"你怎么来了。"
"找你。"楚乔儿走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张婶说你脸白,我来看看——你脸确实白。"
"没事,没睡好。"
"三天没正经睡了。"楚乔儿把瓷瓶塞他手里,"金疮药,你手。"
顾墨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磨破了几个口子,早上劈柴弄的,血痂已经干了。
"小伤。"
"小伤也上药。"楚乔儿拧开瓶盖,抓过他的手,拿手指蘸了药往他伤口上抹,"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走路不对劲。眼神不对劲。"她抹完药,抬头看他,"你刚才劈柴,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你每一刀都是一个路子,不是杂役劈柴的路子。"
顾墨没说话。
楚乔儿也没追问。她把瓷瓶盖好,塞回布包,拍了拍手。
"后山矿洞今天塌了一截,教习让我带人去清理。"她退了一步,"你去不去?"
"矿洞?"
"嗯。塌在东南角,听说露出来个洞,里面有剑气。"楚乔儿顿了顿,"外门弟子抢着去,教习说杂役也能跟着搬石头。"
顾墨脑子里那根针的位置又跳了一下。
剑气。
"去。"他说。
楚乔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就知道你会去。"
她转身往柴场外面走,顾墨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楚乔儿回头说了一句话。
"顾墨,你今天走路的样子,像换了一个人。"
顾墨脚步顿了一下。
"是吗。"
"嗯。"她没多说,转身走了。
顾墨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药还没干,但皮肤下面的青线又动了,这次不是往上爬,是往丹田方向缩,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快了。"
两个字。
他攥了攥拳,跟上楚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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