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落下来的。
林远是被檐下药铃的声音惊醒的。那铃是铜的,平日风大时也响,可今夜,它响得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催。他披衣起身,推开窗——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雪片还在扑簌簌地落着,在檐下灯笼的光里,像无数只飞蛾。
“下雪了。”他轻声道,正要关窗,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咚、咚、咚——三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人拼了命在敲。
林远心头一凛。深更半夜,大雪封山,谁会来敲丹房的门?他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雪地里,趴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一截被风雪压断的枯枝。
“谁?”他沉声问。
门外的身影,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的**:“救……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林远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了门。门一开,那个身影便软软地倒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林远低头一看,只见她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背上横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白得像雪,嘴唇乌青,人已经昏过去了。
“阿贵!阿哑!”林远一把抱起她,快步往正堂走,一边扬声喊道,“起来!烧水!拿药!”
丹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阿贵端着热水跑进来,阿哑抱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人看到林远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都吓了一跳。
“师父,这是……”阿贵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林远把她放在榻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搭脉,眉头紧紧皱起,“失血太多,脉都快没了。她背上的伤口,不是刀剑伤的——像是被什么爪子抓的。还有毒。”
“毒?”阿贵倒吸一口凉气。
“嗯。”林远沉声道,“你认得这种毒吗——伤口边缘发黑,溃烂得这么快,像是蛇毒,可又比蛇毒烈得多。”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两道伤口,忽然道,“这是‘噬骨蝎’的毒。青石镇那边的山里,有这种蝎子。”
阿贵脸色一变:“噬骨蝎?那东西,寻常人沾一下就没命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被噬骨蝎抓伤?”
“先别管这个。”林远道,“先把她背上的伤口处理了。阿哑,把那坛‘玉露散’拿来——快!”
阿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林远蹲在榻边,用干净的布蘸着热水,一点一点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那伤口深得吓人,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青黑,一看就是中了毒。他皱了皱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解毒的方子。
“阿贵,”他忽然道,“你去库房,把架子第三层那包‘连翘’取来,再把‘银花’‘野菊’各抓一把,煎成浓汁端来。”
“是!”阿贵转身去了。
林远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打量着这个昏迷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穿着靛蓝的粗布衣裳,料子虽普通,可绣工精致,不像是寻常农户家的姑娘。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人昏过去了,手却还死死攥着那包裹的带子,像是抱着什么命根子。
“这姑娘,来路不简单。”林远暗暗道。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林远用银针挑开伤口的腐肉,把药汁一点点灌进去,又敷上玉露散,包扎妥当。那女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林远擦了擦额头的汗,刚要直起身,忽然听见她梦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呢喃:
“……别……别抢我的书……”
书?林远心头一动,目光落在那只油布包裹上。他没有动它,只把它放在她枕边,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师父,”阿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她到底是什么人?深更半夜,一身血,抱着个包袱,敲咱们丹房的门——不会是惹了什么大麻烦吧?”
“不知道。”林远道,“可她伤成这样,咱们不能见死不救。等她醒了,问清楚再说。”
他吹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搁在窗台上。窗外,雪还在下,扑簌簌地落在院子里,把白天晒药的竹匾,都盖成了白白的一层。林远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守着那女子,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雪停了。
那女子是在辰时醒来的。她睁开眼睛,先是一惊,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看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屋子里,又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她转头,看见坐在窗边、正低头翻着一册药书的林远,轻声问:“是……是你救了我?”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你昏倒在我丹房门口。深更半夜,一身是血,还中了毒——你能活着到我这儿,算是命大。”
女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角,挣扎着要下床:“多谢……救命之恩。我不能久留,他们……他们会追来的……”
“他们?”林远问,“谁?”
女子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恳求:“这位大哥……我知道我冒昧。可你能不能……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油布包裹,双手捧着,递到林远面前:“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爹死了,这东西,是他们抢的。我逃了一路,实在……实在跑不动了。大哥你救我一命,又懂药理,我想……我想把它托付给你。”
林远看着那只油布包裹,没有接,只问:“里面是什么?”
女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一本丹书。我爹是青石镇的药商,这本丹书,是他从一个游方道人手里换来的。我爹说,这书里有天大的秘密——可也正是因为这书,我爹才被人害了性命。”
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盯着那只油布包裹,忽然想起昨夜她梦里的呢喃——“别抢我的书”。原来,这就是那本书。
“你爹,是被谁害的?”他问。
女子咬了咬唇,眼里涌上一层水光:“是……是青云宗炼药堂的人。他们知道我爹得了这书,派人来抢。我爹不肯交,他们就……”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
林远站在她面前,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炼药堂——又是炼药堂。沈执事说过,柳长老一直在觊觎外门丹房。如今,炼药堂的人为了抢一本丹书,竟连山下药商的性命都敢害。这青云宗的名门正派,里子里,原来也藏着这样的污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苏杏。”女子抬起头,看着他,“我爹给我起的名,说是杏林春暖的‘杏’。”
“苏杏。”林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留下来养伤。那本书,我替你收着。等伤好了,你愿意去哪,我再送你去。”
苏杏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扑通一声,跪在林远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恩公……苏杏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远伸手扶起她,温声道:“起来吧。你一个姑娘家,逃了一路,不容易。先养伤,别的事,咱们慢慢说。”
窗外,雪后的阳光,照进院子,把满地的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檐下,药铃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是替这个小小的丹房,应和着这一场不期而至的相遇。
苏杏在丹房养了三日伤。她底子弱,加上路上颠沛,那毒虽然清了,人却还是恹恹的。林远白天忙丹房的活,夜里便抽空给她换药,又让阿哑把药膳熬得烂烂的,一口一口喂她喝。
三日里,苏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地讲给了他听。
她爹苏老实,是青石镇上开了二十年的药铺掌柜,为人厚道,乐善好施。三个月前,一个游方道人路过青石镇,染了急病,倒在苏家药铺门口。苏老实救人一命,又供他养了两个月的病。道人临走时,无以为报,便留下一本泛黄的册子,说这是祖上传下的《济世丹经》,嘱咐苏老实好生研读,莫要轻示于人。
“我爹起初也没当回事。”苏杏靠在榻上,声音低低的,“他说,一本破册子,能有什么稀罕。可有一夜,我起来喝水,看见我爹坐在灯下,翻着那册子,手都在抖。他看见我,赶紧把册子藏起来,只叮嘱我——杏儿,往后无论谁来问,你都说不知道有这本书。”
“后来呢?”林远问。
“后来,我爹就开始炼药了。”苏杏道,“他照着书上的方子,炼出一种治寒症的丸药,在镇上卖得极好。消息传开,连县城里的人都来买。我爹高兴坏了,说等攒够了钱,就送我去念书。可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有一日,铺子里来了两个客人,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衣裳。他们进门就说,听说苏掌柜得了一本丹书,愿意出重金买下。我爹说没有,他们不信,翻遍了铺子。临走时,那领头的弟子阴恻恻地对我爹说:苏掌柜,你最好想清楚。那书,不是你能留得住的。”
林远心头一凛:“他们来抢书,你爹不肯交?”
“我爹还是不肯。”苏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说,那是救命恩人托付的东西,不能卖。当晚,那两个人又来了。我爹把我藏进地窖,自己出去跟他们周旋。我在窖里,听见外面打起来的声音……等我爬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倒在柜台后面,血把账本都染红了。那两个人在翻后屋,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抱着那册子,从后窗跑了。”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榻上那个瘦弱的姑娘,看着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前世教书时,见过太多孩子失去亲人时的模样——可那些孩子,至少还有学校,还有老师,还有人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而苏杏,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怀里那本书,和她爹用命护住的那一点念想。
“那两个人,你记得他们的长相吗?”他问。
苏杏想了想,道:“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左眉上有一道疤。他腰上别着一块令牌,上头的字,我认得——‘炼药’。”
“炼药堂……”林远念着这三个字,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想起周显——想起沈执事说的那句“柳长老一直想把外门丹房并进内门”。炼药堂的人,为了抢一本丹书,能害死山下无辜的药商。那么,这青云宗的“正道”,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污垢?
“苏杏,”他忽然道,“那本《济世丹经》,你爹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除了让你藏好它之外。”
苏杏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爹只说过,这书里的方子,跟寻常药铺的方子不一样——他照着炼出的丸药,比镇上老大夫开的方子,见效快得多。他说,这书怕是藏着丹道的大秘密,只是一辈子也没来得及参透。”
“丹道的大秘密……”林远低声道,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前世是语文老师,可也读过不少古书——那些古书里,写丹道的文字,玄之又玄,什么“铅汞”“龙虎”“坎离”,听着神秘,其实剥开来看,无非是古人朴素的化学观察。若这本《济世丹经》里记的,真是这样的东西,那他说不定,真能看懂几分。
夜里,苏杏睡下后,林远独自坐在正堂里,就着油灯的光,打开了那只油布包裹。
包裹里,果然躺着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四个墨字,笔力遒劲:《济世丹经》。他翻开,借着灯光,细细读起来。读着读着,他忽然愣住了——那书的第一卷,写的不是丹方,而是一段前言:
“医者仁心,丹者济世。余游历半生,所见修仙者众,然多以丹道为进身之阶,鲜有以丹道济世安民者。故余穷毕生之力,辑录古方,验之以身,凡三十三篇,愿后人持之,如持明烛,照人间疾苦。”
林远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触动。他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拿起那册子,接着往下读。,写的是一味丹方——“温养丹”,治寒症,药材是附子、干姜、桂枝、炙甘草,配比、炮制、火候,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就是……前世的中药方子吗?”他喃喃道,“附子理中汤的变方。”
他越读,越觉得这书有意思。书里那些丹方,看着玄乎,可配方、君臣佐使,竟跟他前世学过的那些经方,暗暗相通。他读了一夜,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油布包裹里。
“这书,是宝贝。”他在心底,郑重道,“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杏她爹,就是被这书害死的。我若贸然参研,炼药堂的人一旦得知,丹房怕是要大祸临头。”
他正想着,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远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三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人。领头那人,瘦高个,左眉上,赫然有一道疤。
是苏杏说的那个……炼药堂的人。
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拉开门,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几位师兄,大清早的,到丹房来,有何贵干?”
那领头的弟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丹房的管事?”
“正是,在下林远。”林远拱手道,“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炼药堂,秦松。”那人道,“我昨夜追一个偷了炼药堂药材的贼人,一路追到外门附近,却跟丢了。听说外门丹房昨夜有人叩门——林管事,你这里,昨夜可有什么人来过?”
林远的心,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昨夜大雪封山,丹房早就关了门。我睡得早,没听见什么动静。秦师兄,您是不是看错了?”
秦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院子,忽然道:“我听说,林管事一个杂役出身,半个月前刚接了丹房,本事不小。我这人,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只是不知道,林管事是不是也跟有些人一样,尽藏着些不该藏的东西。”
林远迎着秦松的目光,心里飞速地转着。他知道,秦松今日来,未必是真笃定苏杏在丹房——他更像是来诈他的。只要他露了半点破绽,秦松立刻就能咬上来。
“秦师兄说笑了。”他笑了笑,让开半边身子,“丹房就这么大点地方,您要是想看,尽管看。只是天寒地冻的,您别冻坏了身子——要不,进屋里喝碗热茶?”
秦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不必了。林管事,你最好记住——我炼药堂的东西,早晚会拿回来的。咱们后会有期。”
他说完,带着那两个弟子,转身走了。林远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才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他低头一看,自己握着门栓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好险。”他在心底,轻轻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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