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在山脊上，整座石头都在响。
洞口那层雪被掀起来，打成粉，一股脑灌进洞里。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张管事的声音在风里碎了。他抱着符箓缩在最里头的石缝，土黄的光罩贴着身，光一晃，人就往里挤一寸。
“张大人，分我们一点。”
“就一点。”
“滚。”张管事反手一巴掌，把靠得最近的人扇出去，“谁敢再过来，我现在就剐了他。”
那人撞在石壁上滑下去，没再起来。
“张大人，我这条腿……”
“大人，符光往这边挪一寸。”
“挪一寸。”张管事在光罩里笑，“挪一寸我这边就漏。”
“就一寸。”
“你自己找石头挡。”
“石头不挡风。”
“那就挡眼睛。”张管事说，“看不见，就不怕了。”
混乱里，没人看洞口。
陈禾趴在冻土上，五指扣进冰缝。
他心里有一笔账。符箓三张，一张撑一刻，张管事能撑三刻。三刻之后那光就没了。
他自己的时间更短。核心体温三十三，往下掉一度，手脚就少一分力。
洞里的火灭了。有人摸黑去捡烧剩的木条，两个人撞在一处，谁也不让。
“你踩我手了。”
“你挪。”
“我不挪。我挪了就没地儿。”
“那就都别挪。”张管事在光罩里出声，“谁再吵，我把他推出去。”
两个人都静了。
面板：风速每秒四十五米，风压续升。目标距离八米五。
冷。
不是皮上的冷。是针，从毛孔扎进去，扎到骨头里，再把骨头缝里那点热气抽干。
牙关磕得直响。每吸一口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盯着前面那个雪堆。
雪蚕绒棉衣在底下。
一股乱流灌进来，把洞里那堆火掀翻。火星飞起来，一片一片灭。
黑和冷一起压下来。
就是这时候。
陈禾发力。身体贴着地面，借着风往洞里推的那股劲，整个人滑出去。
“陈禾。你他娘的要去哪。”
张管事在风里听出动静，回头吼。
他什么也看不见。冰晶把能见度压到三尺以内。
“想跑。”他啐了一口，“这种天出去，就是个死。”
他缩回光罩，不再管。
洞里有人喊。
“陈禾出去了。”
“出去就是个死。”
“他刚才趴在口子上，往雪里钻。”
“别管他。”张管事说，“少一个人，明天少分半块饼。”
“大人，那饼。”
“他死了，饼归你们。”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风把声音刮走了。
陈禾听不见。耳膜在渗血，风声把什么都盖住。
五米。
三米。
手摸到了硬东西。
不是雪，是冰壳。人冻透了，衣裳和皮肉粘成一块。
尸首已经冻成一整块，膝盖还撑着，脸上的雪被风削平。陈禾认得那张脸，昨天还跪在地上要水。
他把手掌贴上去。热从掌心被抽走，掌心先麻，后来就不麻了。
他伸手，指尖刚碰上去，眼前就是一黑。
面板：手指三级冻伤，触觉丧失八成。
他没有地力。他有命。
牙咬在舌头上，咬出血。疼把意识拉回来。
两只手抠冰。指甲在冰壳上刮，刮出响声，翻起来，血没流出来就冻成紫渣。
他不管。他眼里只有冰底下那一线青灰。
抠开一道缝。是棉衣下摆。
脚蹬住一块凸石，全身的力压在两条胳膊上，喉咙里闷出一声，往后拽。
没动。
尸首一条胳膊斜伸出去，冻在冰里，卡住了袖口。
陈禾抬头看洞口。
白色已经压到洞口了。冰凌被风卷着打在岩壁上，噼啪响。
“陈禾。”
风把这两个字送过来，断了一截。
“你要死，死在洞口外头。别死在我洞口里。”
陈禾没回话。他把牙咬在袖口上，往前又挪了半尺。
十秒。十秒内不穿上，他就是一尊冰雕。
他看着那条胳膊。
扑上去，两手抱住，膝盖顶住尸首胸口，整个人往下压。
骨头脆响。
冻酥了的胳膊硬生生掰断。断口没血，白骨茬，暗红的肉。
他顺势一扯。棉衣带着冰渣和一股腥气，下来了。
面板：生存率，万分之五。千分之一。上升。
他往身上套。
衣服硬得像木板，胳膊伸不进去。他把袖子在石头上砸，砸一下，掰一下。
棉衣里还有一点死人的余温。很淡。可对这会儿的他，那点温就是火。
扣子冻住了。手指僵成木棍，捏不住。
“快点。”
他用牙咬。第一颗，第二颗。
最后一颗咬上的时候，一点热从胸口聚起来。
“穿上没有。”老头在洞口那头问。
“穿上了。”
“勒紧。”老头说，“领口松一分，风就灌一分。”
陈禾把领口勒到下巴，用袖子打了个死结。
雪蚕绒贴上来，先是扎，后是暖。这东西隔寒不靠灵气，靠绒丝里那些细小的空腔。
面板：检测到高等级防寒介质。雪蚕绒残余活性。防寒等级，中级。生存率一成五。
陈禾蜷在尸首旁喘。胸口那口火辣被压下去一点。
活下来了。
他伸手去掰另一条袖子，掰不动。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弯一下就弹回来。
老头的声音从洞口飘出来，被风撕成一段一段：“回来。外头要冻死人。”
陈禾没应。他把领子竖起来，裹住半张脸。
他刚要往回爬，风暴停了一下。
不是小了。是一下子没了。风像被什么东西抽干，洞里静得能听见血在耳朵里走。
就这一秒。
张管事的光罩晃了一下。他抬头，正对洞口。
符箓剩最后一点光，把洞口那片雪照亮。
他看见了。
陈禾裹着一件带血的厚棉衣，趴在瘦子的尸首旁。尸首少了一条胳膊。
张管事的瞳孔缩了。
那点惊骇很快换成别的东西。
“陈禾。”他的声音从石缝里钻出来，“你这命，还真是硬。”
陈禾没动。
“大人。”他开口，声音很平，“衣服是我挖的。”
“挖的。”张管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手挺快。”
“冻的。”
“冻的。”他重复了一遍，把符箓往怀里收，“明儿你走最前头。跑得快，就该多干点活。”
“走前头，踩雪。”陈禾说。
“踩雪。”张管事笑了一下，“你还懂规矩。”
“懂。”
“懂就好。”他把光罩往身上拢了拢，“规矩就是，我活着，你活着。我不活着，你也活不成。”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陈禾说。
“所以你活着。”张管事抬起眼，“明天第一个出去。”
“我走。”陈禾说，“你殿后。”
张管事盯着他，笑了一声。
“殿后是死人干的活儿。”
“那你活到明天。”陈禾说。
“我活不活，轮不到你说话。”张管事把脸转回暗处。
洞里又静了。风在洞口来回刮，把石壁上的霜刮成粉，一层一层往下落。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