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顶回来那天，天是灰的。刀鞘扣上刀刃那一声咔，在我耳朵里弹了一整天，每弹一下，太阳穴就突突跳两下。
我回了筒子楼，把圆月弯刀连鞘塞进枕头底下。李洪水蹲在窗台上，盯了那把刀整整一下午，尾巴不动，眼珠子不眨。
天快黑的时候它开口了：老大，曹湘子那行字的刻痕深度，你估过没？
指甲刻进水泥，两毫米左右。
不对。它跳下来，落在枕头边，爪子拨了拨刀鞘边缘，我后来又回去看了一遍。那行字表面有两层刻痕，第一层浅，像早刻好了被人反复磨，磨到快平了又刻第二遍。两遍力道不一样，第二遍重了一倍不止。
它抬头看我：第一遍是冷静的时候刻的。第二遍，是在抖。
我没接话。脑子里的记忆烧了一整天，烧得脑仁发胀，可曹湘子三个字像是被黑布蒙住了，怎么翻都翻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那行字是我自己写的——曹字的撇，湘字三点水的斜度，都跟我手写体对得上。
晚饭没吃。盯天花板那盏坏了一根管的灯，盯到天透黑又变灰。凌晨两点多才迷糊睡过去，梦里全是碎画面——黑暗里捧着刀鞘的粗大手影、教堂地面被风掀开的灰、还有一句重复了几十遍的低语，声音粗得像指甲刮石头。
曹阿瞒，你今天看见这段画面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他妈到底让你干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手机把我震醒的。未接来电三十七个，短信四十九条，微信红点爆了满屏。
班群消息刷到两千多条，最新几屏全是卧槽、热搜第一、曹阿瞒牛逼。
我点开热搜榜。榜一挂个深红的爆字：高考0分考生拒绝清北邀请。
点进去第一张照片，是我在考场门口被人偷拍的——夕阳从背后打过来，人影拉得老长，那件洗变形的黑T恤和人字拖拍得清清楚楚。配文写着：长沙一考生理综交白卷，总分0分上热搜。清北招生办连夜上门，该考生当场拒绝，称我不想上清北，我要当神王。
评论区炸了。热评第一条五万多赞：这人是压力太大疯了吧？交白卷还拒绝清北？中二病晚期。第二条：查过了，他模考年级前二十，交白卷是故意的。第三条夹在中间：等等，他说当神王？你们不觉得这人……有病吗？
我往下划了十分钟，满屏全是嘲讽。偶尔有个路人留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被底下几十条哈哈哈哈追着骂了五层楼。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床头，乐出了声。是真乐了，笑得肩膀抖了两下。
李洪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猫胡子翘了翘：他们骂你。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爆字，我一个能一脚踹爆魔崽子的人，被一群刷微博的凡人追着骂中二病。这事儿本身就够好笑的。
它歪着脑袋看我三秒，把尾巴甩到另一边：你高兴就行。
我去洗了把脸刷了牙，出来手机又震。陌生号，属地北京。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快而精准：请问是曹阿瞒同学吗？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副主任，姓周。我们昨天派人去您家里拜访过，您当时不在。校方经过紧急研究，想再跟您确认——您真的不考虑来清华吗？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周主任，您昨天派来的人，是不是一男一女，穿正装，开的黑色帕萨特？
是的。
对。我对镜子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我没改主意。您把名额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一些：曹同学，我冒昧问一句——你昨天跟我同事说，你想当神王。这句话是字面意思，还是……
字面意思。
又是两秒沉默。周主任清了清嗓子：明白了。打扰了。挂了。
手机还没放下，北大招生办切了进来，换了女声，同样客气，同样被我一句不去堵了回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第六个，我直接按了静音扔茶几上，听着它嗡嗡震。
蒋国平拎着袋包子从门口进来，热气把塑料袋内壁蒙了层水雾。李洪水从桌上蹦下来蹲他脚边仰头看，他撕了个豆沙包掰碎了扔给它。
你火了。他说，楼下王婶问我你是不是被气疯了，我说你正常得很。
王婶还有说别的没？
她说对面厂房楼顶上，昨晚上坐着个人影，半夜三更晃来晃去。她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没看见人。蒋国平把包子递给我，但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她吓着了。那影子的形状，她说……像羊角。
我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洪水蹿上窗台往外看。对面那栋旧厂房楼顶在晨光里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烟囱上跳。但我后腰那柄圆月弯刀的温度变了，从昨晚的冰凉回温到微烫，像有人远远拨了一下刀鞘的共鸣腔。
昨晚楼顶有人蹲着看。我嚼着包子，腮帮子鼓着，我们不在的时候。
蒋国平眯起眼，暗金色的光膜在他手背皮肤底下一闪而过：来者不善？
不知道。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热搜榜一的评论量破了十万，最新一条热评挂在置顶位置，发布者没头像，账号名是一串乱码。那句话只有一行：
他确实能当神王，我们认识他。
底下跟了七百多条回怼嘲笑，可它一直挂着，没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揣进兜里。
李洪水跳回我肩上，尾巴绕过我脖子，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老大，那条评论的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晨三点十七分。跟教堂里那只信使留刀鞘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楼梯转角那面墙的旧年画晒得发黄。我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热搜还在爆。全网还在笑。
但对面厂房楼顶，那只羊角轮廓蹲了整整一夜，只看了我的窗户，什么都没做。
它在等什么？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后腰的刀忽然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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