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缓向前，不必逼迫自己仓促长大。
苏晚又出现了。
这一回，她站的地方，比从前离巷口近了许多。
他看见她时，先松了一口气，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那天陈砚照例在河畔坐到黄昏，正准备收画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回头，看见苏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那脚步他认得。隔着半条巷子他就竖起了耳朵，只是不敢立刻回头，怕一回过头，人又没了。
她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眼下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衣裳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不是她常穿的淡青色。头发没怎么梳，有些散，垂在肩上。她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又像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里来。
她站在那里，风一吹，像一张薄薄的纸就要被卷起。
“你来了。”陈砚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就是瘦了点。”
她走过来，坐在石埠上，离他很近。陈砚看见她后颈那道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条浅浅的印子，像要好了，又像还会再添新的。他想问，又忍住了，怕一问，她又要走。他坐下，把画板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河水。河水灰蒙蒙的，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光收走。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也坐着，也不说话。
她坐下时，膝盖几乎挨着他的画板，两个人谁也没往后让。
他没敢动，怕一动，那点近就被惊散了。
河风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到颊边，她没抬手去拢，任它贴着脸。
“我家里，要给我转学了。”苏晚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鞋尖上沾着一点巷口的泥，他一眼就看见了。
陈砚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转学？转到哪儿？”
“外地。”她说，“我妈说，这边……待不下去了。她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问了，她也不说。”
陈砚蹲下来，把炭笔捡起来，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他只是一个学生，什么也做不了。他攥着那支炭笔，指节发白，炭笔灰蹭在手上，黑黑的。
炭笔上沾了青苔的绿，他在裤腿上蹭，蹭不干净。
“陈砚。”苏晚叫他。
“嗯？”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吧。如果哪天我没来，你不要找我。”她看着河面，声音很轻，“转学以后，我可能，就不会来了。”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我去找你。可他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眼下发青的痕迹，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就算她说去哪儿，他也没办法去找她。他连她家门都进不去。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被压平了。陈砚接过来，打开，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画着一轮月亮，月光落在水上，水边画了两个人，很小，像两个小人儿。
那纸她一直叠在贴身的口袋里，边角被体温焐得有些软。
他接过来时，纸上还留着她身上那点淡淡的皂角气。
画得不算好，线条都抖，有的地方涂改过好几回，纸都快擦破了。月亮画得圆圆的，挂在天上，月光一条一条的，落在水上，碎成一片。水边的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头挨着头，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可那轮月亮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看得出画了很久。
她画这张画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纸上还留着一点指甲掐过的印，在画角上，一圈浅浅的月牙。
“我自己画的。”苏晚说，“画得不好，你别笑。”
“画得好。”陈砚说，“月亮画得好。”
苏晚没有笑，她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你留着，别让人看见。”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知道。我妈说，快了。”
“那你还来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画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心，凉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看了他一眼，说：“陈砚，你以后，会一直画画吗？”
“会。”
“那你画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记得也看看月亮。”她说着，声音很轻，“月亮哪儿都有，你看着月亮，就当……就当我也在看。”
陈砚低下头，假装整理画板，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他把那幅画小心地叠好，收进速写本里，贴着胸口放。
苏晚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到巷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巷子里。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深蓝色的衣裳，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不见了。
巷口的路灯这时亮了，昏黄的一团，照着她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团光照着她站了一会儿，又照着她转身走进巷子。
陈砚坐在石埠上，把那幅画又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画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擦掉了一些，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他凑近了看，勉强认出来——“别忘了我”。
河风翻着画纸的角，他用掌心压住，压得很轻。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小心地把画收好，放进速写本最底层，压在那根发绳旁边。
他忽然想，她画月亮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他画过那么多次月亮，从来没有一次，是像她这样画的。他画月亮，画的是光，是影，是颜色。她画月亮，画的是人。月光落下来，落在水边，水边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她画的是他们俩。
河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月亮。
夜里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他把速写本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月亮画和发绳，都贴着胸口，隔着衣裳，微微硌着。他忽然觉得，那一点点硌，像是她还在身边。
他坐在石埠上，坐到月亮升起来。他忽然想，她说的对，月亮哪儿都有。可他看着这轮月亮，怎么也看不出，她在看的样子。
山河辽阔，烟火万千，处处皆是念想。
河上起了夜雾，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浮着。他把那幅月亮画又从怀里掏出来，就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才小心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画纸贴着心口，微微硌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步一步走下石埠，身后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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