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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one Setter of the Back Alleys

Chapter 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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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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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Bone Setter of the Back Alle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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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巷子里的豆浆磨先响了。

石磨一圈一圈转,豆腥气顺着墙根爬进回春堂。林三针在床上睁着眼,听了半炷香的磨声。

他试着抬左手。Full novel: The Bone Setter of the Back Alleys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胳膊起来了。肩动了,肘也动了,小臂跟着翻。可整条手臂像隔着一层棉。

他把手指张开又合上,那层棉跟着厚一分。

他坐起来,把左手伸进床边的旧搪瓷盆。

盆里是夜里接的凉水。右手伸进去,骨头缝里立刻一紧,冷得指尖发麻。

左手泡在里面,什么也没发生。

他从枕下摸出针,往虎口扎。扎到半寸深,拇指自己抽了一下,那是筋在跳。

疼没有来。

血从针眼冒出来,顺着掌纹流到腕子上,滴进水里,散成一团淡红。

他盯着那团红看了很久,把针拔了。

气感三十日。

账本上写着三十日。

他翻身下床,从柜台底下拖出红漆箱,捧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的背面。

纸背发潮,摸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那行小字还在:左臂·气感·三十日。

三十日底下,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压得很低,只长出半个。

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看不懂。父亲没教过。父亲死得太急,只来得及说一句把箱子收好。

他把账本放了回去。

他抓起门后的搪瓷碗,出门。

磨豆浆的是巷西头的哑巴六。见他来,六舀了满满一勺,又添半勺糖。

林三针左手去接。

碗到了手上,指头没使上劲,顺着掌心滑下去,在青石板上磕掉一块,豆浆洇了一地白。

六愣住了,手里还举着勺。

「手滑。」林三针说。

他换右手把碗捡起来,掏钱赔了,让人重打一碗。这一碗他用右手端着,一路走一路没敢换手。

回到铺子坐下,他把左手摊在桌上,看着那五根指头。

指头没缺,肉也在,指甲盖底下还透着点血色。

就是不属于他了。像借来的。

日头爬上瓦檐的时候,二顺来了。

二顺是药行的伙计,十七八岁,提着个空竹篮,进门先往柜台底下瞟。

「林师傅,我们掌柜的让我来问一句。」

「问吧。」

「月底那笔,一万二。」二顺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掌柜的说,初十之前要是不见钱,他就自己上门来搬药。」

「搬吧。」林三针倒了碗水给他,「搬完我这铺子正好改成睡觉的地方。」

二顺嘿嘿笑:「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林三针把碗推过去,「回去跟掌柜的说,月底之前,先还八千。」

二顺的眼睛一下瞪圆:「八千?您哪来的八千。」

「治了个病人。」

「什么病人这么值钱。」

「武馆的。」

二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水晃出来一圈:「武馆的钱您也敢收。」

「钱有什么不敢收的。」林三针把碗扶正,「人我不敢惹,钱我敢。」

「掌柜的也不容易。」二顺忽然说,「他上个月才给冯家交了六万。」

「交的什么。」

「不知道,叫管理费。」二顺压低嗓子,「好像是六万,反正不是小数。巷子里开铺子的,谁不交。您不也交?」

「我交三百二。」

「那您算便宜的。」二顺把水喝完,「便宜是因为您铺子小。这月您收五万,铺子就不小了。」

他站起来,把空篮子提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师傅,钱捂紧点。」

人走了。巷子里的豆腥气散干净,只剩药味。

过了半上午,赖三来了。

这回他没带铁棍,只带了一个人。那人手里捏着一把旧钥匙,一路走一路在指头上转。

「林老板,生意好啊。」赖三往门框上一靠。

「赖哥。」林三针笑,「腰还疼吗。」

「不疼了,托你的福。」赖三扬了扬下巴,「冯爷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活。」

林三针手里的活停了。

「巷子里的买卖,冯爷都要过一眼。」赖三伸出一只手,三根指头搭在一起,「你收五万,抽三成,一万五。」

「一万五。」

「三天之内。」赖三把钥匙往他柜台上一拍,「冯爷的规矩,不抽成也行,那就别在巷子里做了。」

「我这铺子在这儿开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冯爷还没管这条巷子。」赖三笑了笑,「林老板,你是个明白人。上月三百二,这月一万五,你发了。」

林三针慢慢把手里那把药碾放下。

「一万五,我拿不出来。」

「那你出个价。」

赖三忽然松了口,把钥匙收了回去。

林三针抬眼。

「冯爷要的不是你这一万五,是这条巷子归他管。」赖三把下巴压低了些,「你给一万四,我给你记一万五。差的这一千,我担。」

「你担一千。」

「我担一千。」赖三把脸凑近了点,「林老板,这一千你记着。往后巷子里谁不服,你也记着。」

林三针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褪色的蛇。

「一万四。」他说,「三天。」

赖三直起身,把领子抻了抻:「林老板,你这人,我原先看不上。现在我有点看上你了。」

「三天后我再来。」

人走了。巷子里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回来。

林三针坐在柜台后头,把手指一根一根按在台面上,算。

五万,抽走一万五,抵掉赖三让的一千,实付一万四。剩三万六。

药行八千,房租七千六,药酒三千,一共一万八千六。三万六扣完,剩一万七千四。

他替苏小满赔掉的那三十天,一分钱都不在这笔账里。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草纸,拿铅笔写:五万。

划掉。写成七万。

七万抽二万一千,抵一千,实付两万。到手五万,扣完剩三万一千四。

划掉。写成十万。

十万抽三万,抵一千,实付二万九。到手七万一千,扣完剩五万二千四。

他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看出这笔账荒唐在哪儿。

他报得越高,冯家抽得越多,他自己剩下的也越多。

一道题,两头往上走,只有苏砚那一头往下掉。

他把铅笔搁下,拇指在「十万」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抽屉里还有四千。四千加苏砚那一万,正好够三天后给赖三的。

抽屉一空,药行那八千就没了着落。

三天的账,七天的人。这巷子里没人等得了谁。

苏砚拿得出十万吗。拿不出。她说的是凑。

凑,就是卖东西。震远馆卖什么他不知道,卖得动就行。

她妹妹那只手,值十万。

纸角被他拇指按出一块黑印。

傍晚苏砚来了。

她换了身干衣裳,头发束得利落,手里牵着妹妹。苏小满的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指头在布带外头一跳一跳地动。

「给林师傅看看。」苏砚把妹妹往前推。

林三针搬了张凳子,让小姑娘坐下,把布带解开。

他捏了捏她的手腕,又让她握拳,松开,再握。

「好得快。」他说,「筋接上了,别急着使劲,半个月别提重东西。」

「谢林师傅。」苏小满声音很小。

苏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卷,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一万。」她说,「先给你一万。八千是家底,两千是押出去的镯子。剩下九万,我大概凑得出来。」

林三针没动那卷钱。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草纸上一推,推到她面前。

苏砚低头。

「十万?」

「十万。」

苏砚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指节压得发白。

「你昨天说五万。」

苏小满忽然开口:「姐。」

「别说话。」

「我听懂了。十万。」小姑娘把吊着的那只手往怀里收了收,「我手不要了。」

苏砚猛地回头。

「我手废了也能吃饭,能扫地。」苏小满声音很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咱家没十万。」

苏砚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妹妹的肩。

「废了你就连场边都站不住。」她说,「只能站门口。」

小姑娘不吭声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布带上。

苏砚站起来,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昨天冯家的人还没来找我。」林三针把钱卷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今天来了。抽三成,一万五。」

「他抽你的,你加我的?」

「我加你的,他才抽得着我的。」他把草纸又往前推了推,「我报五万的时候,我以为这五万是我的。现在不是了。」

苏砚盯了他好久。

「林三针。」她一字一字说,「我昨天还跟馆里的人说,巷子里这个正骨匠,收钱收得狠,但是个有良心的。」

「今天呢。」

「今天你就是个坐地起价的。」

「我是。」林三针点头,「坐地起价能活,讲良心活不过这个月。」

苏砚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那我要是不给呢。」

林三针没答。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把账本捧出来,搁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摊在灯下:七日·正堂·口头认账。

「这行字不是我写的。」他说。

苏砚盯着那七个字,压低声音:「谁写的。」

「谁写的我不知道。」他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我只知道,你给不给,它都记着。我不来收,它也来收。」

苏小满在凳子上缩了一下。

苏砚把妹妹往身后带了带,胸口起伏了三次,才把气喘匀。

「七天。」她说,「十万,七天。」

「七天,午时之前。」林三针把草纸翻过来,「还有一句。」

苏砚抬眼:「你昨天说的那句,认什么账。」

「到那天你就知道。」

苏砚咬着牙看他,眼底那点水光被她硬压下去。

她把妹妹的手一牵,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七日我带够钱。」她声音不高,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你最好也想清楚,那天你要我认的是什么。」

门帘晃了一下,落回去。

林三针坐在灯下,把那一万块钱拆开,一张一张抹平。

抹到最后,指尖碰到一张不一样的。

比钱厚一点,比钱硬。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他展开。

横头一行印刷体:武协修复配额申请表。

申请人那一栏,写着苏小满。底下年龄一栏,写着十四。

批注一栏空着,空得干干净净。

他把纸对着灯举起来。纸角有个钢印,印上三个字,凹进纸里,摸得出来。

武协·三院。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回原来那三道折痕里。

然后把钱收进铁盒,塞回柜台底下。

他把左手举到灯下看了看。五根指头都还在。

他吹了口气在上面,一点风都感觉不到。

他把账本摊开在膝上,把那张纸压在最后一页,压在那行字旁边。

正要合上,纸面渗出水汽。

不是从他手上沾的。是从账本底下渗上来的,一点一点,把申请表右下角洇出一片潮。

潮痕漫过来,纸角那三个钢印字慢慢深了一层。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正往外长。

他低下头。

第一个字出来了:查。

第二个字跟着出来:额。

他把账本合上。合了两次,才合严。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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