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破庙。
陆朔推开摇摇欲坠的庙门,只觉得一股冲鼻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廊檐下,眼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他妈哪是兵?
这明明就是一群叫花子!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缩在漏风的墙角,断胳膊断腿的不少,甚至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老卒在咳血。看见陆朔带着刘三、老周进来,这帮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昏暗无光的眼眸里透着麻木。
“王校这个杀千刀的,拿这群要饭的糊弄咱们,这能去查内鬼?这连拿刀都费劲吧!”刘三气得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沉闷的殴打声。
“小畜生,敢偷铁渣子换饼吃?老子今天打死你!”
陆朔迈步走进后院。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五六个看管营房的军汉按在泥水里。那少年身材极其壮硕,双臂死死护着怀里半块黑乎乎的粗饼,猛地一掀,竟生生把两个军汉掀了个跟头。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伍长见按不住,抄起一根铁棍,照着他左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少年闷哼一声,疼得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把饼往嘴里塞。
“住手。”陆朔开口了。
伍长回头,见陆朔领着张三、老周走了进来,脸色一僵,开口骂道:“他奶奶的,你们干什么的!”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新上任的巡查使陆朔,陆爷!”张三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陆朔走过去,冷声道:“你叫什么?”
伍长嗤笑一声:“我管你什么巡查……”他话没说完,刘三已经窜了上去,一记窝心脚直接将他踹翻。老周顺势拔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伍长吓得直哆嗦:“小的……小的张狗子。”
“他奶奶,和老子还是本家”张三一听顿时乐了,嘴里骂骂咧咧。
“这营里的账目,回头我要查。”陆朔没理他,低头看向泥水里那个断了胳膊的少年,“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戒备:“阿蛮。”
“跟我走,能吃饱。”陆朔转过身,“我缺个扛旗的。”
阿蛮死死盯着陆朔的背影,挣扎着爬起来:“真能吃饱?”
“信就来!”
阿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嘴里那半块饼吐出来,塞进怀里:“你说话算话?”
“算。”
“那行。我叫阿蛮——蛮子的蛮。我力气大,一个能打三个。”
“我看出来了。”陆朔扫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两个军汉,“走吧。”
陆朔没在破庙营多逗留,他心里很清楚,靠这帮人抓不了内鬼。但临走之前,他让刘三把营里的账本翻了出来。
那账本烂得掉渣,纸页发黄,边角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陆朔蹲在门槛上,借着天光一页页翻。
“刘三,咱们营里几匹马?”
“八匹啊,陆爷。”
“八匹马,上个月领了三十石马料。”陆朔手指头顺着账页往下划,“一匹马一天吃十斤料,三十石是三千斤——够三十匹马吃一个月。多出来的二十二匹马的料,喂狗了?”
刘三眼珠子都直了:“陆爷,您还会这个?”
“这算什么。”陆朔翻到下一页,眉头越拧越紧,“草料、铁器、冬衣、柴炭——每一样都虚报了至少三成。王校这狗东西,从这五十个叫花子身上都要刮一层油。”
他把账本往刘三怀里一塞:“收好了。回头用得着。”
前世他查过的假账,比这破庙里的老鼠还多。
陆朔领着三人出现在城西一家粮店的门口
粮店里的火盆烧得很暖。柜台后头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短袄,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听到门响,姑娘抬起头,目光扫过陆朔那张极其惹眼的脸,又落在他腰间的铜令上,眼神微微一动。
“粮号打烊了,不卖米。”姑娘声音清冷。
陆朔没废话,走到柜台前,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块生满黑锈的“燕”字铁牌,“吧嗒”一声,搁在了算盘旁边。
算盘声戛然而止。
这姑娘拿起铁牌翻看了一番,盯着背面的暗纹看了两息,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污的年轻人,语气缓和了些许:“堂姐密信里提的就是你?”
“陆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苏明棠走前留了话,说遇到难处,拿着铁牌来找平城苏家的人。你是这粮店的掌柜?”
“苏小满。”她把铁牌推回给陆朔,依旧冷着脸,“堂姐连夜出城,把怀朔镇这条暗线交给了我。陆大人刚升了巡查使,不在城头威风,跑我这破粮店作甚?”
“要图。”陆朔盯着她,“水关暗渠的图。”
苏小满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顿时变得凌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平城苏家,既然把暗线扎在怀朔镇,这地底下的耗子洞,你们比谁都熟。”陆朔身子微倾,“苏大掌柜,现在吴长庆死了,京城的人还在暗处盯着。我要查内鬼,必须得把这条线摸透。”
苏小满盯着他看了半晌。良久,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暗渠的图。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苏小满冷声道,“现在暗渠里那帮飞鹰骑群龙无首,这两日必定要转移。你若要动手,就今晚。过了今晚,他们要么跑回京城,要么散入六镇,你再想抓就难了。”
“暗渠里多少人?”
“满编三十,吴长庆带走了一部分去城头,剩下的,估摸还有十七八个。都是京城飞鹰骑的老卒,刀马功夫不弱。你手底下那帮叫花子,进去就是死。”
“送不送死,是我的事。”陆朔抓起地图塞进怀里,“事成之后,在这怀朔镇里,没人敢动你苏家的货。”
“你要是死在下面呢?”
“那你正好拿着我的脑袋,去给京城的人邀功。”陆朔站起身,转身就走。
回到破庙营。
陆朔把那张羊皮纸摊在桌上,借着微弱的油灯,跟刘三、老周仔细看着。
“陆爷,这底下四通八达的,咱们这几十号人怎么打?”刘三挠头。
“谁说要在下面打?”陆朔指着水关出口的位置,“去把营里那几个还能跑得动、不怕死的挑出来。今晚,咱们不钻地道。”
“不钻地道?”老周愣了。
“咱们守在出口外。”陆朔眼底闪过一丝阴毒,“吴长庆死了,暗渠里的人一定慌了。今晚,必定会有人带着东西从暗道转移。咱们就在外面,来一个,杀一个。吃下他们,咱们就有第一笔起家的本钱了!”
阿蛮在一旁听着,把沾满泥水的粗饼塞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冒了一句:“我,我也去。”
陆朔看了他一眼:“你胳膊都断了,还能握住刀?”
“我咬也能咬死他们!”阿蛮眼珠子一瞪。
“好。”陆朔把短刀拍在桌子上,“今晚,咱们就去水关外,会会这群京城来的耗子!”
离开苏家粮铺,走到无人处,刘三急得直跺脚:“陆爷!咱们总不能拎着烧火棍去查暗桩吧?那可是京城里下来的飞鹰!指着城西破庙里面的那群老弱病残可不行啊!”
“谁说没兵?”
城南流民窝棚
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陆朔也不免皱了皱眉头。
“军户出身的,站左边。流配充军的,站右边。”
百十号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这些人里面有逃荒而来的流民,也有流放的犯官眷属。
陆朔拔出腰间那把环首刀,一刀砍在木桩上,刀身嗡嗡作响。
“大都督的令。从今日起,查内鬼,防柔然。杀一个内鬼,赏十两,官升一级;战场上能阵斩柔然者,赏五十两,就此脱离奴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苏明棠给的那袋银子,往木桩上一拍,“这是定钱。杀一个内鬼,当场兑五两。剩下的,从抄没的贼赃里补。想博富贵的站出来,不敢拼命的,现在便滚回帐篷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阿蛮第一个走出来,抓起地上的木棍:“我跟你干!”其他人相视一眼,纷纷站了出来。
“好。”陆朔扫视众人,“你们,便是我陆朔手下的第一批‘夜不收’。”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