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的速度，在死亡谷里远比外界更快。
厚厚的树冠如同倒扣的穹顶，将落日最后的余辉一层层滤尽，林间迅速浸满浓稠的暗。腐叶的湿气慢慢上浮，混着草木与妖兽腥臊的气息，在低空缓缓流淌，薄雾丝丝缕缕，缠在树干、藤蔓之间，视野被压得极近，几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晃动的树影。
按照白天商议好的路线，几人寻到一处背靠巨石的坳地。巨石高大，一面隔绝了密林深处，前面又生着一丛浓密的荆棘，算是边缘里难得稳妥的落脚地。
周禾、许苕动手清理地面，搬开碎石，斩断缠过来的藤蔓；凌小豆小心翼翼取出几张微光符箓，压低灵气点燃，淡淡的柔光裹住一小块地方，不至于亮得太远引来妖兽，又足够让营地内视物。
“咱们轮值守夜，两两一组。”陆闲安排妥当，目光扫过幽深林海，声音压得很低，“夜里的死亡谷和白日全然两样，妖兽的感官会变得敏锐许多，一旦惊动，成群而来，很难脱身。待会所有人尽量收敛气息，不要随意催动灵气。”
几人应声，简单分好了班次。
篝火没有点。明火在这片荒林之中，无异于举着一盏引祸的灯。众人只是安静坐着，把白日采摘来的赤凝果、凝露草拿出来，慢慢炼化吸收，补充日间消耗。
苏啸尘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他看似沉寂，心神却已经铺开，缓缓笼罩周遭。归墟佩贴在胸口，温凉的气息静静流淌，帮他把自身的血脉、神魂波动层层裹住，消弭外泄的气息。若是单凭他此刻亏空的灵力，断然藏不住太多痕迹，有这件古宝相助，他的身影在这片山林里，几乎要和周遭的草木融为一体。
他没有刻意去搜寻机缘，只是静静感受这片大地之下起伏的地气。那些微弱、细碎的灵韵，在泥土、树根、石缝里游走，他在默默分辨，哪一类气息靠近玉佩，哪一缕灵息契合轩辕剑，哪一片地底，藏着淡淡的空间本源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守夜的周禾忽然身子一僵，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不对劲。”他喉结滚动，声音细若蚊蚋，“你们听。”
原本零散、远近不一的兽鸣，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单独妖兽随性的嘶吼，而是变成一片连绵、躁动的低嚎，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地面微微震颤，厚厚的腐叶之下，仿佛有无数生灵正在移动。不是一头两头，是一大片。
许苕迅速起身，脸色发白：“是兽潮，但是不是那种直奔一处的狂潮，更像是整片林子的妖兽都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到处乱窜。”
很快，林间各处都响起沙沙的响动。灌木丛剧烈摇晃，黑影在薄雾里来回穿梭，有体型瘦小的鳞毛兽，有毒纹蝶成群掠过，还有背上长刺的地甲蜥，慌不择路，从营地外围不远处奔过。它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疯狂逃窜，整片山林都陷入一阵疯狂的骚动。
“沉住气，别激发灵气，不要跑。”陆闲低声叮嘱，“一旦我们动起来，气息炸开，立刻就会被这群妖兽当成猎物。我们藏在这里，希望能混过去。”
所有人立刻依言，尽数压下呼吸。凌小豆紧紧攥住符箓，指节发白；周禾横起短刀，却不敢运转半分劲力；许苕屏住气息，身体绷得笔直。
苏啸尘也跟着收敛所有外泄的灵机，但是他看得清楚，有一头体型偏大的黑纹獠，偏离了兽群的主干道，径直朝着巨石坳地的方向靠近。这头妖兽比白日他们斩杀的鳞毛兽要强得多，嗅觉极为灵敏，纵然他们竭力掩藏，依旧捕捉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脚步放轻，口鼻不断翕动，一双暗绿色的竖瞳，已经锁定了荆棘丛后的营地。
若是等它再靠近几分，一旦嘶吼示警，正在四下乱窜的妖兽，立刻就会被吸引过来，到时候便是灭顶之灾。
就在黑纹獠准备扑破荆棘的一瞬，苏啸尘指尖极轻一弹。一缕微弱、凝练到极致的剑意，悄无声息掠过，没有震响，没有耀眼光华，只是精准擦过妖兽鼻尖。
不是杀招，甚至连重伤都算不上。仅仅是一道刺痛，突如其来，刺在它最敏感的嗅囊之上。
黑纹獠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惊得向后一跃。
这一下动静不大，旁边几人只顾盯着前方躁动的兽群，几乎无人察觉是苏啸尘出手。陆闲眼角余光一瞥，心中了然，却没有声张。
可这一下惊扰，没能彻底将它驱走。剧痛只让它短暂退缩，野兽的凶性被勾起，它低伏身子，还打算再次上前。而就在这时，一股更为磅礴、缥缈的气息，自陆闲身上缓缓漾开。
不是狂暴的灵气冲击，没有掀起风浪，更不是外放的威压。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秘法，似是山林本源，又带着古老生灵的威慑，无形铺开，直直撞入这头黑纹獠的感知之中。像是蛮荒之中，上位掠食者的本能威慑，隔着一层薄雾，沉沉压落。
黑纹獠浑身皮毛瞬间炸开，原本蓄势待发的身子猛地僵住，竖瞳里凶光飞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它不敢再停留，连滚带爬，转身扎进密林深处，仓皇逃离这片区域，片刻不敢回头。
陆闲面上依旧平静，方才那股气息转瞬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了。”他低声道，“但我们不能放松，这一波躁动还没有过去。”
其余几人只看见妖兽忽然惊惧退走，只当是陆闲暗中出手，心中又惊又佩，却看不出他用了什么手段。
兽潮持续了许久，无数妖兽在营地外围不远的地方穿梭奔逃，时不时有黑影从薄雾一闪而过，嘶吼、踩踏枝叶的声响不绝于耳。他们几人就缩在巨石与荆棘围成的小小庇护之地，死死压住气息，一动不敢妄动。
苏啸尘重新靠回石壁，神色平淡。方才那一记弹指，消耗了他一丝来之不易的灵力，但是恰到好处。他不必展露全部力量，也不至于像一尊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不知熬了多久，四面八方的骚动才慢慢衰减，纷乱的兽鸣一点点远去，林间重新落回沉寂，只剩下夜风穿过枝叶的轻响。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下。
凌小豆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低声后怕：“方才若是被它喊出声，我们怕是很难撑过去。”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惊动了整片谷缘的妖兽。”周禾皱眉，望向漆黑的密林深处，“难道是有什么厉害的大家伙，从更里面的地方出来了？”
陆闲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黑暗深处，看不出喜怒：“不好说。死亡谷里面藏着的东西，远不是我们现在能够揣测的。今夜暂且安稳，剩下的守夜，更要当心。”
夜色依旧深沉，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危机像是沉入暗影，暂时蛰伏，却没有消失。
苏啸尘抬眼，望向兽潮退去的方向。他能隐约捕捉到，方才兽群奔逃的来路，地气之中，藏着一缕极淡、极特别的灵韵。
或许，那便是他要寻找的东西，存在的方向。
作者寄语: 干饭，加油好好学习，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