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座
七天。
闻子这一下闷下来的时候，傅逾脑子里只剩这一个数字。
上辈子挨这一下，他跪在雪地里求饶，最后家散了。
这辈子，他不跪了。
后背猛地一沉，傅逾栽进雪地里，眼前一阵发花。
扈老大蹲在跟前，手里转着钢笔，低头瞅他。
“七天。十七户。你签下来几户？”
傅逾翻过身，抹一把嘴角，咧嘴乐了。
“三户。”
扈老大笔一顿。“那你走人。”
傅逾撑着雪地坐起来，衣裳上沾满雪渣子。
“老大，听我说完。我签那三户，老赵头、病老太太，还有一个硬骨头。”
“他们凭啥肯签？我跟他们交了实底——赵金城做了八百块假账，才把三棵树那笔评估压住。”
“你猜猜，我手里有没有凭据？”
扈老大笔彻底不转了。
傅逾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
“他那笔假账，我抄了。你让人送过去的那张单子，八百块，一分不差。”
大雪刷刷往下落。
扈老大盯他半天，忽然乐出声。
“行啊傅逾。你这七天不是跑拆迁，是刨我祖坟来了。”
傅逾没接话。心里透亮，那“三户”是少报的。
他手里攥着十三户签字，说三户，给扈老大留个盼头，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这些，都是后话。
七天前，3月17号，傅逾被人一巴掌扇醒。
抬眼就是扈老大，国字脸杵在跟前，正不耐烦地咂嘴。
“老傅家的，睡着了咋的？拉货去。”
傅逾愣在那儿，低头瞅自己一双手，年轻，紧实。虎口薄茧还在，没上辈子那层老皮。
车窗外，哈尔滨火车站，大雪片子糊了半扇玻璃。
他坐在黑色伏尔加后座上，屁股底下的皮子裂一道口子。
那口子，上辈子他拿烟头烫的。
1983年，3月17号。他回来了。
傅逾心里炸了锅，面上一点没露。
扈老大下车跟人说话，车里就剩他一个。
他把手伸到座椅底下，摸到个油布包，硬邦邦的。
拆开一看，三百二十块皱巴巴的大团结。
上辈子他跑腿送礼，一毛一毛抠下来藏这儿。
攒这钱，是想给念安凑学费。可妹妹没等到那年秋天。
傅逾把油布包收好，揣进怀里。
上辈子攒的钱全填了家里窟窿，这辈子，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刚直起身，后座门一开，上来个客商，棉猴帽子压得低低的，跟扈老大一前一后坐进来。
“老大，那事儿到底咋整？”客商搓着手。
“三棵树十七户老住户，钉子户不少。拆迁款我出，地皮利润咱俩你六我四，中不？”
扈老大转着钢笔，慢悠悠，“中。我安排人去谈。”
傅逾攥着方向盘，耳朵一字不落全听进去。
三棵树，拆迁，十七户。脑子里嗡一下。
上辈子是3月19号，闻子带人堵老赵头家门，放话断药断供，逼着签字。
老赵头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宿，那家子人，让扈老大祸害得家不像家。
他手背青筋鼓起来，又松开。
车停松花江饭店门口，客商下车，扈老大也要推门。
傅逾忽然开口：“老大，三棵树那活儿，交给我吧。”
扈老大回头瞅他，“你一个开车的，会谈拆迁？”
“七天，十七户，我全给你签完。”
扈老大乐了，只当他吹牛，当场把话撂下来：“行，3月24号之前，十七户签字拿齐，算你有本事，办不到，自己走人。”
傅逾应了一声“中”，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扈老大进饭店前，招手叫过闻子，贴着耳朵说了几句。
闻子点了下头，眼睛往他这车上一瞟。
傅逾心里一沉，这是要叫人盯死他，敢耍花样，就要让他长长记性。
他把车开出饭店那条街，停在路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头绳。
妹妹念安绑头发的，上辈子，他系在念安坟头的树枝上。
这辈子，他要亲手系在妹妹头发上。
傅逾把红头绳在手指上绕两圈，又从兜里摸出个手记本，撕下一页。
写下一行字：3月18日，八百，赵金城。塞进棉袄夹层。
他开车直奔三棵树巷口。
雪还下着，远远瞅见闻子领俩人在巷口踩点。
傅逾没下车，红头绳又多绕一圈，绕得手指头有点发白。
他不能莽，这辈子的仇，得一笔一笔，按规矩算。
赵金城做那八百假账，他记着，闻子上辈子堵门逼签的事，他也记着。
可光记仇没用，得攥住凭据，还得护住他爹，护住念安。
想到老爹，傅逾心里一紧，前世，老爹就是这月让人堵在胡同里揍的。
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他今晚必须把爹拽回家，哪怕让爹骂他怂包。
正想着，巷口雪地里晃过一道亮。
傅逾抬眼一瞅，巷子那头，供销社窗户亮着灯，里头坐着个姑娘，齐耳短发，低着头理账。
林知叙。
傅逾嗓子眼发紧，上辈子，她就是这个月出的事，后来离开了哈尔滨。
具体啥事，他记不太真了，只记得跟一个叫张强的人有关。
他攥着红头绳的手收紧。
这条命，他得改，七天，十七户，一步都不能错。
傅逾推开车门，一脚踩进雪地里。
他没急着去敲老赵头的门，先蹲在大杂院墙根阴影里，把这院子的底摸了一遍。
谁家灯还亮着，哪家烟囱冒烟，谁家窗户封得严实。
十七户人家，哪家是硬茬，哪家好说话，他心里先有个谱。
他刚直起身，余光扫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灰棉袄，旧狗皮帽子，手里攥着把芹菜，正一根一根摘。
账房老钱。
老钱抬眼瞅见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傅逾也没停步，可就在他错身那一瞬，眼角余光清清楚楚扫见——
老钱从芹菜叶子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墙根，拿半块砖压住。
傅逾脚下顿都没顿。
他不信，眼下这当口，满哈尔滨城，除了他爹和他妹，他谁都不信。
扈老大身边的人，递出来的东西，是馅儿还是刀，他拿不准。
那张纸条搁在那儿，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当墙根底下压着块寻常的砖头。
可他心里把这茬儿记下了。
老钱这账房，往后得留神。
他更不知道的是，扈老大进饭店之前，跟闻子说的那几句话，压根不是“盯死他”。
是“找个僻静地方，让他长长记性”。
雪越下越大，三棵树大杂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傅逾踩着雪往里头走，后脊梁隐隐发疼，可他腰板挺得溜直。
那张纸条还压在墙根，那半块砖头底下。纸条上就一行字——闻子今晚带人，别回家。
等傅逾真明白这张纸条背后还连着哪条线，是七天后，那一下落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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