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逾把车停后巷口，熄火没下车。在暗处，他盯着那扇门。
下班铃响了，林知叙走出来，跟柜台姑娘搭伴，边说边走。
傅逾远远缀着，护到她拐进家属院，看院门关上，才松口气。
张强没露面，可傅逾知道他没走远。
那双眼猫暗处，正在数林知叙回家的点。
傅逾没去堵张强，调头直接奔三棵树。
老钱家灯还亮着。
傅逾推门进去。老钱坐炕沿上，点着煤油灯翻旧账。
看见他手一停，没抬头。“你咋来了。”
“找你唠唠。”
傅逾也坐炕沿上，掏烟抽一根递过去。老钱没接。
傅逾不急，自己点一根吸了一口。
“老钱，你帮了我多少回了？”
老钱翻账的手一下顿住。
“砖头压纸条。二楼后门。真账。纸角。芹菜底下的字。”
傅逾一根一根的数，“老钱，这些纸条，除了你没别人。”
屋里静了，就剩煤油灯芯在哔剥响。
老钱低着头，半天声音哑了，“……我不知道你说啥。”
“你不用装。”
傅逾把烟按灭，“你帮我我记你的情，你不说为啥，我也不问。”
“可眼下你露了。闻子顺着线摸，早晚摸到你头上。”
老钱翻账的手终于停了，他抬头看向傅逾。
那眼神傅逾认得。憋了半辈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你儿子档案在扈老大手里？”傅逾问。
老钱肩膀一僵，过半天点了下头。
“去年他考工，是扈老大办的。现在档案一扣，一辈子进不了好单位。”
老钱声音很低，“我这一把年纪咋都行，可我儿子不能毁我手里。”
傅逾没急着许诺。他问：“保险柜，除了扈老大随身那把钥匙，有没有备用？”
老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有。在他媳妇那屋，五斗柜最底下那层，压着个铁盒子里。”
傅逾记下了。“那就有门儿。你等着，我迟早给你弄出来。”
老钱盯着他，好半天嘴唇哆嗦，“你……为啥帮我？”
“因为你帮了我。”
傅逾说，“老钱，你递那一回回纸条，就是拿命押我这条道。我傅逾记情，你帮我一回，我护你一辈子。”
屋里又安静了。
老钱低着头肩膀在抖，半天没吭声。
傅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缓慢站起来。“成，你慢慢想，我不逼你。”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
“傅逾。”老钱叫住他。
傅逾回过头。
老钱从炕柜里摸出个油布包，搁在炕沿上，手按着没松开。
“账房闻子改账那晚，我多抄一份。他添的数，他私吞的，都在里头。”
他声音发紧，“我一直没敢拿出来。今儿给你。”
傅逾走回来打开油布包。里头几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
闻子曾经手过，安置款的来龙去脉一笔不落。
傅逾收好了，他心里有数，老钱这是把命押他手里了。
“老钱，你听我说。”
傅逾看着老钱，“你不用明着反对扈老大。照旧当你的账房，当啥也没发生。”
“有信儿，照旧递我纸条。你儿子的事，我记着。迟早给你办。”
老钱抬头眼眶发红，点了下头。
“成。我听你的。”
傅逾站起身正要走，老钱忽然又叫住他。
“傅逾。”
“嗯？”
老钱嘴唇动了动又停住，像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今儿后晌，闻子出账房，跟张强碰个头。”
老钱压着声，“我路过，听见一句。张强问，供销社那姑娘几时下班。闻子说，‘急啥。明儿我安排。’”
傅逾脚步一顿。
明儿，张强明儿要动林知叙。
傅逾攥紧拳头。
“老钱，你盯账房，有信儿递我。张强那边我来办。”
老钱点下头，“你当心，闻子急，张强阴。”
傅逾没再回头，推门走进雪里。
他钻进车里没回家，车头一调奔区里后街。
张强住处那儿。
老钱说他今儿下夜班，这个点该到家了。
傅逾把车停街对面，熄灭火。盯着那扇亮灯的窗。
明儿张强要动林知叙。他偏不让张强等到明儿。
傅逾摸出手记本，翻到张强那页。
上头记着：张强，供销社门口调戏女会计，被撵。跟闻子合谋，递烟换凭证副本。
他合上本子，从怀里抽出一样东西。
闻子私吞安置款那三页账，老钱誊的。
他抽出一张，又摸出一张，上头是他亲笔记的张强底细。
供销社门口调戏女会计，被撵；跟闻子合谋，递烟换凭证。
两张并一块。
傅逾推开车门，一脚踩进雪地里。
他没往张强窗户底下走。他绕到了后街，张强家煤棚子后头。
蹲下，把两张纸压在煤棚子门框上头。拿半块砖压死。
纸上头傅逾添了一行字：
“张强，明儿你敢动那姑娘一根头发。这两样东西，一份进老大抽屉，一份贴供销社大门口。你自己掂量。”
傅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退到街对面暗处，靠电线杆子站着。点了根烟。
他等着，张强总得回家。总得看见那两张纸。
烟抽到一半，街口晃过一个人影。瘦高个缩着脖子。
张强。
张强走到自家门口，摸钥匙。忽然停住了。
扭头瞅见煤棚子门框上，压着的砖头。
傅逾在暗处，把烟往雪里一杵。
张强抽出那两张纸，借屋里透出来的灯低头看。
傅逾远远看着。张强看完第一张没动，看完第二张也没动。
他把那两张纸慢慢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揣进兜里。
这才抬眼四下踅摸。
傅逾从电线杆子后头，慢慢走出来。
“张强。”
张强一激灵，手往兜里按了按。
“甭按了。”傅逾站定，“那是抄件，原件在我车里。”
张强牙咬得咯吱响，“傅逾，你想干啥？”
“不干啥。”
傅逾说，“跟你唠两句。明儿，闻子让你堵林知叙。你打算咋堵？”
张强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
傅逾往前一步，“可我告诉你，明儿你要真动了手，”
“这两张纸，一份进扈老大手里，一份贴供销社大门口。你替闻子扛雷，值不值？”
张强脸色变了又变。
“傅逾，你少唬我。你动我，闻子也不饶你。”
“闻子？”
傅逾乐了，“张强，你还没看明白？闻子自己裤裆里糊着屎。”
“他那四千块的窟窿，我手里攥着。他拿啥不饶我？”
张强攥着兜里那两张纸，手背青筋直蹦。
“明儿，你该去供销社，还得去。”
傅逾说，“可你得空着手回来。林知叙一根头发，你都别碰。”
“办到了，这两张纸，烂我车里。办不到——”
傅逾没往下说。他转身往车那走，走了两步回头。
“张强，闻子给你啥价，我不管。可你得想明白。替他办事，蹲大牢的是你。他闻子顶多换个打手。”
傅逾拉开车门，上车打火。
后视镜里，张强还戳在雪地里。
手一直插在兜里，按着那两张纸。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傅逾把车开出后街。没回家，拐上大道。
手记本摊在副驾驶座上。他一手把方向盘，一手拿笔添了一行：
张强那边，摁住了。明儿他不敢动手。
可闻子不会善罢甘休。明儿，他得防着闻子换人。
写完他把笔一搁。车灯照着雪。
明儿供销社门口，他还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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