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过完，舟远商贸算是站稳了脚。
三条线路跑通，周边三个县的乡镇网点铺了几十个，果珍清完了库存，又接了两批副食品的活。账上流水过了三万，虽然利润不算厚，但路子越来越顺。林舟彻底服了岳峰——这大哥做生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闷头往前冲，他是走一步看三步，连下个月的风向都算得明明白白。
"峰哥，"这天晚上，林舟在批发市场门口拦住岳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恒通工贸的陈老板，最近在打听咱们的事。"
岳峰脚步一顿："打听什么？"
"打听咱是啥来路，背后有没有人。"林舟搓着手，"峰哥，咱是不是动了人家的蛋糕了？"
岳峰想了想，笑了："咱动了谁的蛋糕？咱就是给县城小卖部送了点货，人家恒通做大买卖的，看不上咱这点小钱。"
"可我听市场里的人说……"
"林舟。"岳峰打断他，语气淡淡的，"记住一句话：做生意，最忌自己吓自己。陈铭要是真看不上咱，他不会打听；他既然打听了，就说明咱的路子，走得对。"
林舟眼睛一亮："那咱是不是要防着他？"
"防着。"岳峰说，"但不主动惹事。咱现在的本钱，还不够跟恒通正面掰手腕。先把县城的线跑稳，把客户攥在手里，以后才有谈的底气。"
话虽这么说，岳峰心里的算盘，却打得比谁都响。
他记得千禧年之后每一年的风向：二〇〇〇年，互联网泡沫吹到顶点又破灭，但实体渠道反而越来越值钱；二〇〇一年入盟，外贸放开，国内批发零售行业迎来大洗牌；再往后，超市下乡、连锁扩张、电商萌芽——每一次浪潮，都有人被冲上岸，也有人被卷进海底。他要做的，就是在浪头打来之前，先把船造结实。
而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跟外人说。在临江人眼里，他还是那个退岗后瞎折腾的年轻人；他要的，正是这种"不起眼"。
他记得，2000年3月，省里要搞"乡镇商业网点建设"的试点，临江周边的县乡会迎来一轮乡货联社改制——谁能在这时候提前铺好网点，谁就能吃到政策红利。而更大的棋还在后头：互联网的风口，楼市的起爆，外贸放开后的黄金十年……他要一步一步，把舟远做成实体，再借着时代的潮，把盘子做大。
"峰哥，"林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市场东头那个华鑫包装，前几天找过我，说能帮咱做包装、打牌子，价格比市面便宜两成。"
华鑫包装——岳峰心里一动。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世，那是赵氏配套供应链上的一环，跟着赵家吃肉喝汤，赵家一倒，立刻切割跑路。
"先不用。"岳峰摇头，"咱现在的货，用不着自己打牌子。等咱盘子大了，再谈包装的事。华鑫那边，你客气点，别得罪，但也别走太近。"
林舟虽然不明白，但峰哥的话他向来是听的，当下点头记下。
又过了半个月，果不其然，陈铭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岳峰正在市场门口点货，一辆黑色桑塔纳"嘎吱"一声停在面前。陈铭摇下车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哟，这不是那位'路过'的小兄弟吗？听说你最近，在县城搞得风生水起？"
"陈老板抬举。"岳峰直起身，笑了笑，"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小本生意？"陈铭嗤了一声，"我怎么听说，你把东边三个县的日用品供应，都快包圆了？年轻人，胃口不小啊。"
"陈老板说笑了。"岳峰不卑不亢，"我卖的，都是恒通看不上的边角料。您做大买卖，怎么会跟我计较这个？"
陈铭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这样，我出个价，你把县城那几条线，转给恒通。我给你两万块辛苦费，咱两清，怎么样？"
岳峰心里冷笑。两万块，买他铺了两个月的渠道，陈铭这是把他当要饭的打发。
"陈老板，"岳峰抬起头，目光平静，"您那两万，还是留着给顺达修车吧。我听说，您那批酱油的账，还没跟顺达理清呢？"
陈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盯着岳峰看了很久，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好。年轻人，有胆量。临江这潭水，深着呢，你蹚得起，可别淹死。"
说完，桑塔纳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林舟从角落里窜出来，心有余悸："峰哥，你……你真把他得罪了？"
"得罪了又怎样？"岳峰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他出两万买我的渠道，明摆着是想掐我的命根子。这种亏，我一步都不能让。让了第一步，后面步步都是坑。"
"那咱接下来咋办？"
"跑线。"岳峰说，"把他看不上的县城，一条一条跑遍。记住，咱们现在不是跟恒通打，是跟时间赛跑——跑得够快，他就算想掐，也掐不住。"
林舟用力点头，骑上三轮车，一溜烟跑了。
岳峰站在市场门口，看着临江城的黄昏，心里翻涌着千禧年的风。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赵宏远，想起了那些被资本碾碎的夜晚。
"赵宏远。"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名字，"你大概还不知道，临江来了个叫岳峰的人。这一世，咱们慢慢玩。"
他掏出怀里的存折看了一眼——账上还有两万八，加上舟远账上的流水，他手里能动用的钱，差不多六万。
六万块，在千禧年的临江，够开一间像样的门面，够把三条线铺得再深一寸。可岳峰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抬头，看着远处城郊那片还在长着荒草的地——那是他记忆里，未来二十年临江涨得最凶的地方。
那里现在还是庄稼地和坟头，可岳峰知道，再过几年，推土机会开进来，地皮会像翻跟头一样往上涨。他不急，他记得住那条线的起跑点——就在二〇〇二年。他有两年的时间，把本钱攒够，把位置占好。
暮色越来越沉，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岳峰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杨桃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她笑着迎上来："峰哥，饭好了，林舟刚送来两条鱼，说是今天跑线顺，特意孝敬你的。"
岳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擦了把脸，心里那点冷硬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化开了。
"走，吃饭。"他说，"明天，还有仗要打。"
"楼市……"他轻轻念了一句，收好存折，转身走进暮色里。
千禧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而岳峰的棋局，也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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