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抬起头。
“朱由检。”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写这个字。
由。
一竖，一横折，一横，一竖，一横。他写得很慢，写完看了一会儿，用指腹把那个字抹了。
“哪个由。”
“自由的由。”
“朕知道是哪个由。”朱元璋说，“朕问你，他是哪一房的。”
顾长庚的嘴唇动了动。
“燕王。”
殿里静下来。
朱元璋坐着，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案上，食指的指尖压在“由”字的最后一横上。
“燕王。”他又说了一遍。
“是。”
“朕的第四子，朱棣。”
“是。”
朱元璋把手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死的那一年。他在奉天殿坐了三天，第四天召集群臣，立皇太孙。散朝之后，老四从北平来了折子。
折子上只有一句话：儿臣请入京，为大哥执丧。
他批了两个字：不必。
他知道老四想什么。他这辈子看人看了六十年，谁想什么，他一眼看得出来。
“朕给每个儿子定了二十个字。”朱元璋说，“燕王府的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第十个字，是由。”
顾长庚低下头。
“朕给太子这一房定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
他念完，看着顾长庚。
“第一个字，是允。”
“是。”
“朱允炆的允。”
“是。”
“所以朕的孙子做了皇帝，是老四抢的。”
顾长庚没有说话。
“朕问你，是不是抢的。”
“是。”
朱元璋点点头。
“朕知道。”他说，“朕早就知道。”
他顿了顿。
“朕写这二十个字的时候，想的是二十四房，每房二十代，一共四百八十年。”他说，“朕算过，四百八十年，够了。”
“结果第十代，就到了燕王府。”
顾长庚没有说话。
“中间那九代。”朱元璋说，“是怎么过来的。”
“陛下……”
“朕问你，怎么过来的。”
“打过来的。”顾长庚说。
“打了几年。”
“四年。”
“四年。”朱元璋说，“朕打天下，打了十六年。他打侄子的天下，打了四年。”
“四年里，死了几十万人。”顾长庚说。
“为了一把椅子。”朱元璋说。
他闭上眼，坐了一会儿。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火苗矮下去，殿里暗了一层。
“朕的孙子呢。”他忽然问。
“陛下问哪一个。”
“朱允炆。”
顾长庚没有说话。
“朕问你，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城破那天，宫里起火。”顾长庚说，“火灭了以后，没有找到他。”
“没有找到。”朱元璋说，“那就是还活着。”
“臣不知道。”
“朕知道。”朱元璋说，“他要是死了，会有尸首。没有尸首，就是跑了。”
他睁开眼。
“他跑了，老四坐了他的位子。”
“是。”
“坐了几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朱元璋说，“比朕少九年。”
他把手放在膝上。
“说崇祯。”
“陛下要听什么。”
“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庚想了一会儿。
“他勤。”他说，“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是。他批折子批到半夜，五更又起来。宫里点的蜡烛，一年要用三万斤。”
“他还做什么。”
“他穿旧衣服。他的龙袍打了补丁，袖口磨破了，让人补。”
“检。”朱元璋说，“这个字好。检，是查。”
“是。”
“他查了一辈子。”顾长庚说，“最后查出，天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朱元璋笑了一下。
“他杀了袁崇焕。”
“袁崇焕是谁。”
“一个守边的。”
“为什么杀。”
“因为他信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袁崇焕要反。”
朱元璋沉默了。
“他杀了多少个大臣。”
“阁臣换了五十个。”顾长庚说，“兵部尚书换了十四个。总督杀了七个，巡抚杀了十一个。”
“五十个。”朱元璋说，“朕三十一年，用过四个丞相，后来索性不用了。”
“陛下不用丞相，是怕有人分权。”顾长庚说。
“朕怕的是有人瞒着朕做事。”
“崇祯也怕。”顾长庚说，“他谁都怕。”
“怕，就要自己看。”朱元璋说，“自己看，看不完。”
“是。”顾长庚说，“他一天看两百本折子，看到最后，眼睛花了，字都看不清。”
“他还下过六道罪己诏。”
“罪己诏。”朱元璋说，“朕下过一回。”
“陛下那一回，是为什么。”
“因为天不下雨。”朱元璋说，“朕在奉天殿跪了一天，跪完下了诏。第二个月下了雨。”
他停了一下。
“朕那时候想，老天爷还是讲道理的。”
“崇祯十七年，陕西大旱。”顾长庚说，“他下了罪己诏，没有下雨。”
殿里静了一会儿。
“他死的时候，身边有几个人。”
“一个太监。”
“叫什么。”
“王承恩。”
“他呢。”
“跟着死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太监陪他死。”他说，“五十个阁臣，没有一个人陪他。”
“他埋在哪儿。”
“煤山。”
“谁埋的。”
“贼埋的。”
朱元璋闭上眼。
“朕的孙子，埋在一个贼手里。”
“贼叫什么。”
“李自成。”
“记住了。”朱元璋说。
“他有儿子吗。”
“三个。”
“在哪儿。”
“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两个被贼杀了，一个下落不明。”
朱元璋没有再问。
他看着案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灯油快尽了，火苗只有豆子大。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火亮了些。
“勤，还亡了。”朱元璋说。
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朕也勤。”他说，“朕每天批一百本折子，三十年没有断过。朕以为，勤就能守住。”
顾长庚没有说话。
“他每天睡两个时辰，他穿打补丁的衣服，他杀了五十个阁臣。”朱元璋说，“他这么勤，还是亡了。”
顾长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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