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坐了一会儿，抖得轻了。
朱元璋按了一下案边的铃。
何太监进来，看见地上有血，脸白了。
“拿布来。”朱元璋说，“白的，干净。”
布拿来了。朱元璋接过来，扔给顾长庚。
“自己包。”
顾长庚把布绕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他的手还在抖，结打得很丑。
“朕问你三件事。”朱元璋说，“你答得上来，朕就留你到天亮。”
“陛下问。”
“朕的陵，在哪儿。”
顾长庚抬起头。
“钟山南麓。”他说，“独龙阜下。”
“叫什么。”
“孝陵。”
朱元璋没有出声。
孝陵这个名，定了十六年。陵从洪武十四年动工，到今年修了十七年。马皇后洪武十五年葬进去，那时候陵还没修完，只修了宝顶和方城。
工部每年报上来的用工数：三万一千人，十一个月，米八万石。
他每年去看两回。
“朕的孙子叫什么。”
“朱允炆。”
“朕死后，谁继位。”
“皇太孙。”
殿里静下来。
“他做皇帝，做了几年。”
顾长庚没有答。
“朕问你，几年。”
“四年。”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一下。
四年。
他坐了三十一年。他的孙子坐了四年。
“你怎么知道朕的陵在钟山。”他忽然问。
“臣去过。”
“什么时候。”
“去年。”
“朕还没死。”
“臣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顾长庚想了一下。
“臣去看那块地。”他说，“臣想看看，一个人给自己修的坟，修成什么样。”
朱元璋的手在膝上按了按。
“你说说看。”
顾长庚说得很慢。
“从下马坊进去，过一座大金门，门里有一座碑亭。碑很高，底下压着一只石龟。再往里是一条神道，两边立着石兽。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每一对蹲着，一对站着。石兽后面是望柱，再后面是文武方门。”
他停了一下。
“方门进去是享殿。享殿后面是方城，方城上有一座明楼。明楼后面是宝顶，宝顶上种着树。”
朱元璋听着。
这些他都知道。他要听的不是这些。
“神道。”他说，“神道是直的还是弯的。”
顾长庚抬起眼。
“弯的。”
“怎么弯。”
“往西拐了一下，绕过一个土坡，再往北。”顾长庚说，“拐弯的地方，石象路断了一截，中间补了十二丈。”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朱元璋坐直了。
神道拐弯这件事，是他定的。定的时候在场的有四个人：工部尚书，钦天监正使，一个管工的太监，还有他自己。
工部的人说，神道要直，直的才合规矩。他说，孙权也是条好汉，占了这块地一千年，让他看门。
“那个土坡上有什么。”他问。
“一座庙。”顾长庚说，“庙里供着一个人。”
“谁。”
“孙权。”
朱元璋端起茶，喝了一口。
“朕让他看门。”他说，“他看了六百年，还算尽职。”
顾长庚没有说话。
“这句话，朕只在那间屋子里说过一次。”朱元璋说，“你怎么知道。”
“臣不知道陛下说过。”顾长庚说，“臣只知道，神道从孙权墓前绕了过去。”
朱元璋把茶盏放下。
“走过去的人多吗。”
“多。”顾长庚说，“一年几十万人。”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几十年后，几百年后，会有几十万人踩着他修的那条路，去看他的坟。那些人不认识他，也没有见过他，可他们会排着队，从他的神道走进去。
“他们去看什么。”他问。
“看石头。”顾长庚说，“看树。看您写的字。”
“朕写的字。”
“神功圣德碑上有一块，是您自己写的。”顾长庚说，“字不好看，可没有人敢说。”
朱元璋笑了一下。
“朕的字是不好看。”他说，“朕小时候没纸，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了十年，画出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顿了顿。
“下马坊有一块碑，上面六个字，你知道不知道。”
“诸司官员下马。”
“朕定的。”朱元璋说，“定这六个字，是因为有人在朕的陵前骑马。朕活着的时候管不了死后的事，只能刻在石头上。”
“陛下管得了。”顾长庚说，“刻上去，就有人照着做。”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朕的坟，被人挖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在城里。”顾长庚说，“离人太近。谁动它，谁就活不成。”
朱元璋点点头。
这句话他听懂了。他修南京城的时候就想到这一层：坟要靠人，不能靠山。山会荒，人不会。
“朕的皇后，在里头吗。”
“在。”
“她的陵叫什么。”
“孝慈。”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块帕子。帕子还在枕下，边角起了毛，那朵花的红线只剩一点粉。
“她的衣裳。”他说，“晒的时候，有没有人偷。”
顾长庚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都在。”
“你怎么知道。”
“臣见过。”顾长庚说，“柜子在，钥匙在。”
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
柜子的钥匙在他身上。这件事，连何太监都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陛下问。”
“朕的坟前，有人跪吗。”
顾长庚看着他。
“有。”他说，“一年到头都有。”
“谁。”
“学生。兵。外地来的。”顾长庚说，“还有带着孩子来的。”
“他们跪什么。”
“不跪什么。”顾长庚说，“站一会儿，走一圈，就走了。”
朱元璋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挖过土，握过刀，签过几万道旨。现在它们放在膝上，指甲厚，发黄，缝里有一层洗不净的黑。
“朕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他说，“朕以为，死了就完了。坟前有人站着，朕不知道。”
他抬起头。
“你在朕的坟前，站了半个时辰，想了什么。”
顾长庚没有立刻答。
“臣想的是，”他说，“这个人死了六百年，还有人在他坟前站着。”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奉承。奉承他的人，说他是尧舜，是汉高祖，是再造乾坤的圣人。他听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心里想的是：你们要什么。
这一句不是奉承。
这一句是一个六百年后的人，站在他的坟前，想出来的话。
“看了什么。”他问。
“看树。”顾长庚说，“宝顶上的树长得很高。风一吹，整片都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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