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好。
奶奶的脚踝肿了，喷着药酒，翻来覆去念叨那只“灰人”，还有自家孙子推开她的那一把。
爷爷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也没察觉。
李寻那白火的事，一个字没提。
不是瞒，是不敢说。说出来，两位老人今晚就别想合眼了。
天蒙蒙亮，李寻出了门。
他要去公司找陈婉婉，话还没想好怎么说，人刚到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艳光逼人的脸。
“上车。”陈婉婉说。
车子穿过半座城，在一道拉着黄色警戒线的巷口停下。
昨夜的青云巷已经封了。
焦黑的断树，砸塌的矮墙，几名黑衣人在巷子深处进进出出。李寻隔着车窗，看见喷泉边的地面上留着一道灰白色的痕迹，不是烧焦的黑，是被什么啃噬过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普通火烧过后是焦黑色的。”陈婉婉在他身边下车，声音很轻，“这种灰白色，全渝南，只有一处。”
李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昨晚我就在警戒线外。”陈婉婉望着那道灰痕，“隔着两百米，我‘看’到了那团火。事故报告上报之前，我把它改成了‘烬徒自爆残余’。”
她转过头，直视着李寻：“从现在起，你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要拿命去背。想清楚了再听。”
李寻深吸一口气：“昨晚那东西要是没人拦着，会杀了我奶奶。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我身体里的，又是什么。”
“那就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
陈婉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内容却把李寻半辈子攒下的常识砸了个稀碎。
“你能看见的这些人，包括我，都叫灵契者，天生能感知并操控元能的人。元能是一切超凡的根：烬徒，是普通人吞了过量元能异化成的怪物；灵契者，是把这股力量练进骨血里的人。”
“灵契者修行分七境。一到五境是第一步：凝契、融契、通契、御契、破契。六境枢主、七境墟境，属于第二步，大能之境。”她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昨晚带队的是我们执行部部长，五阶破契。他要是站在这儿，那只烬徒活不过三秒。”
“至于七境墟境……”陈婉婉顿了顿，“只记载于古老卷宗。千百年来，从没有人证实过它真的存在。”
“没有墟境？”李寻咋舌，“那这境界得强成什么样？”
“古籍里的形容是......毁天灭地！”
四个字落下，李寻正想吐槽，忽然感觉魂魄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捋了一遍，寒毛倒竖，眼前发黑。
“好姐姐，快收了神通吧！”
陈婉婉收了那道无形的审视，咧嘴一笑：“这就叫灵契。我这份，叫「谛视」，三阶通契。也是靠它，我很早就‘看’到了你身上的不对劲，”
她在一块灰白的烧痕前站定，收了笑。
“你体内有一道禁制。很老，很厚，压得死死的，连我都看不透全貌。你半年的头痛、昏睡、记忆空白，都是它松动的动静。昨晚那团火，就是它裂开第一条缝时，漏出来的东西。”
李寻下意识攥住右手，掌心的红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禁制……谁给我下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陈婉婉答得很干脆，“以我三阶通契者的眼力，只看得出两件事：下这道禁制的人，手笔远在我之上；而且，是故意留着你的命、封着你的力。至于为什么，得等你自己去查。”
李寻想起昨夜新闻里的画面：“边境那种事，以后还会有？”
“会。”陈婉婉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昨夜的暴乱不是天灾，是有人在背后推。一个叫堕契教会的组织，一群疯子，自诩灵契者高人一等，视凡人如草芥。记住这个名字吧，往后，你会常听见。”
“他们想干什么？”
“目的……现在说还太早。”她的目光在灰白烧痕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你只要记住，昨夜这种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话锋一转，语气头一次带上了重量：
“但我必须提醒你！你身上那道缝，只会越裂越大。昨晚你运气好，火只烧了三秒，烧的还是烬徒。下一次爆开，未必是在没人的巷子里。可能是电梯里，可能是地铁上，也可能是……你爷爷奶奶的床边。”
李寻喉结滚了一下。
“镇元局能教你引导和管控这股力量，给你登记，给你身份。你愿意的话，今天就能入局。”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李寻张了张嘴。他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家里那两位老人。
父母十几年没影，是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的。他真进了这个刀口舔血的世界，谁护着他们？
陈婉婉看穿了他的迟疑，没有劝。她只是等李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灰白色烧痕上，才缓缓开口：
“我不想拿你爸妈逼你做决定。但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你父亲李崇山，镇元局议事会成员。我没见过他本人，但在灵契者的世界里，这个名字，是个传奇。”
“你想知道那道禁制是谁下的、为什么下；想知道李崇山当年在镇元局做过什么、又为什么‘消失’。”
“镇元局，是你唯一的入口。”
她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塞进李寻手里。
“想好了，明天带它去城郊分局。”
说完，她转身走向车。
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李寻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晚改报告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能被那种手笔的禁制选中封存的人，你爸妈当年留下的话，是真是假，进了那扇门，你就知道了。”
李寻站在灰白的烧痕前，握着那封火漆信，站了很久。
一边是安稳平淡，陪着老人过完余生的普通日子；一边是刀光剑影，却有可能摸到父母下落的超凡路。
抉择的天平，在这道灰白色的烧痕前，彻底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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