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过后,大雪落满下马石古巷。
清早推开木门,满眼白茫茫一片。青石板被厚雪完整盖住,分辨不出石板缝隙里终年不消的青苔。土墙墙头堆起蓬松雪垛,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挂满积雪,沉甸甸向下垂,偶有风掠过,大团雪块簌簌往下砸,落在地上闷然一响。屋檐垂挂一排排粗壮透亮的冰棱,长短参差。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白浪山的山顶,整日不见半缕日光。
巷子里静得异乎寻常。
往日此起彼伏的人声、孩童叫嚷、货郎吆喝尽数消隐。大雪封门,家家户户紧闭屋门,窝在内屋烤柴火。极少有人踏出家门,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偶有几声土狗微弱吠叫,隔着厚雪传过来,闷沉沉,转瞬归于死寂。
我裹一身打满补丁的厚棉袄,棉鞋踏进雪里,雪直漫脚踝,每一步踏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爹娘反复叮嘱,不许走远,只许在家门口附近活动。后院菜地完全被大雪掩埋,只剩篱笆一截黑乎乎的顶端露在雪面。
学堂已经放了寒假。
没有课业牵绊,大雪也把孩童的嬉闹锁进各家院落。街巷间很难看见半大孩子。偶尔有大人拎木桶去河埠头挑水,缩起脖颈步履匆匆,办完事情便急忙折返。河埠头部分水面结起薄冰,流水也被寒气磨得安静。
我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心里记挂两处摊子。
檐下李爷那边,偏檐替木案挡开大片落雪。飞雪漫舞,隔着重重雪幕望过去,那片阴影沉沉,看不清人是否还在。这般雪天,不会有人捧着碎瓷出门修补,想来多半没有活计。
心底更惦念的,是巷口老槐树底下的陈伯。
山路结冰湿滑,挑着沉重铁器赶路,稍有不慎便是凶险。按理他该歇下,可我心底仍存一丝微弱念想,盼听见扁担咯吱摇晃,盼看见那一团跳动炭火,盼那一声轰然爆响漫开满巷甜香。
整整一上午,巷口安安静静。
风雪不停,碎雪横斜飞舞。我数次走到院门口,踮脚望向那块下马青石,石头大半埋在白雪之下,只露一点圆钝边角,始终不见挑担老人的身影。
午饭是蒸红薯配稀粥,屋内柴火噼啪,暖意融融。窗纸映出雪色惨白。爹坐在桌边抽旱烟,淡白烟圈慢慢散开。
“雪下这么大,外头手艺人都该歇了。”爹吐一口烟。
娘收拾碗筷,随口搭腔:“陈伯性子执拗,旁人遇风雪便闭门,就他还总往外跑。”
我捧着粗瓷碗,悄悄竖起耳朵。
“再执拗也扛不住这场大雪。”爹摇了摇头,“他家小子在南边做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就他孤身一人,何苦这般折腾。”
几句闲谈轻飘飘掠过耳际。巷子里平日闲言,我听了许多,知晓陈伯的儿子远走谋生,书信稀少,归期渺茫。只是平日里陈伯总是笑意融融,生火摇锅,分吃食给孩子,那一层落寞,总裹在热闹里面,不易察觉。
吃过午饭,雪势稍缓,不再漫天狂舞,只是绵绵不绝往下飘落。
趁爹娘在内屋小憩,我扣好布帽,把棉袄领口拢紧,拉开木门溜出去。
积雪漫过棉鞋鞋口,寒气顺着鞋帮往里钻,脚底板冻得发麻。双手死死揣进衣兜,兜里那颗蓝底弹珠焐得温热。我贴着墙根走,专挑雪薄的落脚处。整条长巷人影寥落,地上几行浅浅脚印,没过多时,便被新落的落雪慢慢覆盖。
走到老槐树近前,我脚步骤然顿住。
老槐枝干覆满厚雪,树下积雪被人踩踏出一块空地。
陈伯就在这里。
扁担卸在一旁,两头家什落地。炭炉支立起来,炉膛燃着炭火,一团橘红火光,在茫茫白雪里撕开一小片温热。
蓝色棉帽积了厚厚一层雪,帽檐堆起雪坨。布袄肩头,铺着一层实实的白雪。雪花还在不断飘坠,一片片落在帽顶、肩膀,他全然不顾,静静坐在一截老树根上。
没有孩童围聚。
风雪阻隔,巷里的孩子全都躲在家中。四下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守着满摊铁器炭火。
火势并不旺盛,没有往日一锅接一锅的忙碌。铸铁铁罐斜斜靠在支架边,风箱搁在脚侧,麻布口袋收束严实。他并不动手做活,只是拢着袖口,面朝巷口通往山外的那条路。
风雪裹住他佝偻的脊背,远远望去,人像一尊半埋在雪里的泥塑。
我站在几步开外雪地,没有贸然上前。
往日此处人声喧腾,一堆小脑袋挤得密不透风,爆锅声一阵接着一阵,甜香漫遍街巷。此刻炉火尚在,人迹全无。喧嚣褪去之后,许多东西才看得分明。
他看见了我,目光从远方山路收回,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笑意。嘴唇冻得发紫,笑意很淡,少了被孩童簇拥时的鲜活。
“川伢,天这么冷,怎么跑出来。”
风雪揉碎他的嗓音,呼出大团白茫茫的热气。
我往前挪两步,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棉鞋已经浸湿,脚趾僵得发疼。
“我来看看。”我小声说道,“今天没有小孩。”
陈伯低低一笑,抬手扫了扫树根表面薄雪,示意我坐下。我拂去残雪,挨着他半边身子落座。炭火就在近旁,热浪一阵阵涌来,稍稍抵挡刺骨寒风。
老槐积雪不时簌簌坠落,雪花持续落上我们的帽檐与肩头。
“天寒,娃们不愿出门。”陈伯望向空荡荡巷道,语速很慢,“换做往常这个时辰,这儿该围满一圈脑袋。”
炭火里火星偶尔跳出来,落进积雪,转瞬熄灭。
“那您为什么还要过来?”话问出口,我心里微微一动。
晴日赶集,出摊换米换钱理所应当。可大雪封巷,没有主顾,没有孩童,守着冰寒铁器,寒风割面,实在找不出缘由。
陈伯没有即刻答话。他伸手取过脚边那支旧旱烟袋,烟杆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捏起烟丝填进烟锅,凑近炭炉火苗点燃。火星明灭,淡青色烟雾混着白气,消散在风雪里。
他吸上一口,缓缓吐出来,视线又飘向巷口那条被大雪掩埋的山路,白茫茫望不到尽头。
“在家里,也是坐着。”他低声说,“屋子空荡荡,四壁冷冷清清。出来守在这里,好歹有一堆火。”
我转头看向他。风雪之中,眼角的褶皱比平日更深。
“伯,您儿子,过年不回来吗。”
话音落下,我便有些悔意。巷中人人知晓这件事,却极少有人当面同陈伯提起。
手中旱烟袋顿了顿。
烟锅火星微微摇晃,一点烟灰抖落在雪上,顷刻湮灭。
“忙。”
只简简单单一个字,再无下文。
我见过邮差给他送信的模样。薄薄一页信纸,拿到手,他便寻一处墙根坐下,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慢慢读。纸上字句寥寥。读完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袄子内侧衣袋。旁人问及,他只说外头做工辛苦,脱身不得。
“有时候听见巷口脚步声,总以为是他回来了。”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说给自己听,“扭头去望,一回,又一回,都不是。”
风雪簌簌,老槐树上积雪成片往下掉。
“我挑担子走各个村子爆米花,一堆娃围着吵吵闹闹。耳边闹哄哄的,心里便好受些。”
炭炉火势渐渐萎下去,赤红炭火蒙上一层灰白炭灰。风卷雪沫扑打脸颊,刺得人发凉。我肩头落上薄雪,抬手掸去,片刻又积上新的一层。陈伯肩头的雪越堆越厚,半幅肩膀尽数雪白,并不拍打,任由雪花层层堆叠。
“今天要爆一锅吗?”我问。
陈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长巷。
“没有米,也没有娃。爆出来,又给谁吃。”
四下阒寂,唯有风雪呼啸,炭块偶尔噼啪轻响。越过半条巷道,隔着漫天飞雪,我望向对面那截偏檐。
檐下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李爷依旧守在木案跟前。屋檐挡开直落的大雪,寒风依旧穿巷盘旋。木案盖上一块旧麻布,把整套锔瓷器物遮盖严实。没有活计,听不见钻瓷嘶鸣,也没有小锤叮当。他拢住双手,静坐在矮凳上,沉在大片阴影里面。大雪天不会有人抱碎碗前来,他照旧来了,守着他的摊子。
风雪相隔,一残火,一孤影,两处摊子遥遥相对。两个人隔着整条巷道,谁也没有出声招呼。风雪吞噬了大部分声响。
陈伯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低声开口:“李师傅这么大的风雪,也不肯歇。”
我轻轻点头。
“各有各要守的东西。”陈伯吸一口旱烟,烟锅火星一闪,“我守一点热闹,他守一门手艺。”
简短一句话,散在风雪之中。
巷子里依旧不见行人。偶尔某户木门吱呀掀开半扇,很快便重重合上。
我坐在树根上,鞋袜浸透,寒气顺着腿脚往上漫,浑身瑟瑟发抖,却舍不得就此离开。老槐树下,炭火微光微弱,周遭一片素白,只剩老人孤零零的身影。
陈伯拿旱烟锅抵在石头上,轻轻磕掉烟灰。伸手掀开麻布口袋,摸出一小捧冷却的爆米花,是前些日出摊剩下的,米花已经回潮,失却刚出锅的蓬松滚烫。他递到我手上。
“拿着回去吃。天太冷,早些回家,别叫爹娘惦记。”
我双手捧住,米花凉意浸着手掌,淡淡的甜还留在上面。
“伯,您也早点回去。”
“我再坐一会儿。”
他没有起身,重新望向那条被大雪封住的出山道路。棉帽已经几乎被落雪盖成全白,远远看去,如同雪塑。
我抱着那捧爆米花,慢慢向后退,脚踩积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很远,忍不住再回头望一眼。
老槐树下,炭火微光微弱,风雪裹住佝偻的身形。对面檐角阴影,李爷的轮廓凝固在飞雪之间。整条下马石古巷,大雪封掩,万籁寥落。
回到家中,爹娘见我鞋袜湿透,免不了几句数落。娘寻来干布擦净我的脚,把我的双脚挪到柴火边烘烤。我分出一小部分米花搁在桌边,余下小心揣进衣兜。
窗外风雪依旧没有停歇。
夜里躺进厚重棉被,耳畔听得风雪拍打土墙瓦面呜呜作响。闭上眼睛,老槐树下的画面反复浮上来:落雪堆满棉帽,白雪厚厚覆住陈伯双肩,他独自枯坐,遥遥望向白茫茫山路。
我不知道陈伯是几时收起担子,踩着结冰石板走回那间冷清小屋。也不知道檐下的李爷,又是何时扣上樟木箱,消失在风雪之中。
大雪沉沉覆盖下马石古巷。喧嚣被埋在雪层底下,只余下两份各自不同的孤凉,散在街巷的两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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