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子不在楼里，在巷子尽头。门脸不大。一盏灯。灯不亮。灯是收着的，像怕招客。
进门。里头亮堂。八仙桌，八张。坐了一半。食客都在吃。吃得安静。没人说话。不是不说。是没声。
饭香。香得正。香得勾人。勾得人想往暗处躲。暗处有热凳子。坐上去，就不想起来。
食客的筷子，一起落，一起起。像一排提线的。提线的那头，在暗处。在林阎不看的墙角。
林阎的影子，在门口停了。
门里头，影子不进。门槛外头，他的影子，贴着地，不动。
林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脚边没影。他进门那会，影脱了。脱得干净。像一件衣裳，挂在门外。
馆内无风。衣裳不动。
壁上三条。馆内用饭，可以。馆内不提灯。馆内不看墙角。
林阎绕场一周。八个桌。四十六个食客。个个有脸，个个没声，个个脚下空。
墙角黑着。他不看。他记着那条规。规叫他不看的地方，他偏记。记，不是看。
代价眼开。
壁上三条字底下，浮出血字。一行一行的。
自愿入暗者，馆主收其影。
饭暖者，自愿入暗。
灯灭者，饭暖。
三层。一环扣一环。
馆内无灯，饭才暖。饭暖了，人才往暗处躲。躲进去，影留下。影留下，人出不去。
门只认有影的。没影的人，推不开门。食客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林阎找了个亮处，坐了。亮处在场心。场心有一盏灯。灯不点。灯罩是新的。全场，就这一盏没灰。
他坐灯底下。影子回不来。灯不点，没光。没光，影不归。
馆主在后头，看着他。胖。圆脸。笑得客气。
“新客。”馆主说，“用饭。不要钱。”
林阎后颈的太阳，跳了一下。他看见馆主头顶，浮着三个字。不是血字。是淡金色的。比血字老。
不要钱。底下藏着一行小字。要影。
馆主说不要钱，是真的。它要的，比钱贵。
“饭暖。”林阎说，“暖了，我就想躲。”
“躲啊。”馆主说，“暗处舒坦。”
“暗处有您。”林阎说，“您在暗处收影。我不去。”
馆主的笑，没变。他说，由你。
饭上桌。四样。热气腾腾。林阎不动筷。他看着那四样菜。看着看着，菜凉了。凉了，就不暖。不暖，人就不想躲。
他坐了一个时辰。场心的灯罩，落了一层灰。
馆主过来了。胖身子，挡了灯。馆主立在暗处，说，客不赏脸。我这馆子，有个规矩。不吃饭的，得留下一件东西。
“留啥。”
“留个念想。”馆主伸手，来抓他的后颈，“你这双眼，我收下。收了眼，你就不想走了。”
林阎没躲。他等着那只手。
手到后颈，他出手。不是打。是递。他把怀里那半页薄，拍进馆主手心。
薄页贴上。馆主的手，查无。
馆主愣住。他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手背上，多了一页灰。灰上无字。他的手，从账上没了。没了手，怎么收影。
林阎把薄页，从他手心，抽回来。薄页落回怀里。馆主的手，还是不在账上。不在账上，就收不了影。
“你……”馆主退。
林阎趁那一下，绕过场心，进后厨。
后厨有火。灶上一口大锅。锅底火不灭。火是亮的。全馆的光，都从这来。光顺着墙缝，漏进前堂。漏得少。少得刚好暖人。
林阎看着那火。半晌，端起一盏灶火。
灶火离灶，不灭。火是收影的，不是被收的。
他端着火，走回前堂。走到场心。走到那盏没灰的灯罩前头。他把火，举起来。
火一举，前堂大亮。
暗处浅了。
桌底下，影子爬出来。一群。没脸的人形，贴地爬。爬得慢。爬向有光的地方。
食客们的影，各找各的主。找到一个，贴回脚边。脚边有了影，人就能推门。
有个小影，找不到主。它在桌底下钻，钻来钻去。林阎伸手，把它拎起来。拎到一个食客脚边。那小影往他脚上一贴。那食客愣了。他低头看。看了半晌，哭了。哭出声来。三年了，他头一回，听见自己哭。
四十六个食客，影回来了四十三个。有三个，影碎了。碎的回不来。那三个人，从凳上站起来，对着林阎，躬了一下身。躬完，散了。
馆主在亮处，浑身发抖。他一百年，没照过这么亮的光。他的影，从他脚底下，往回爬。爬得慢。爬到一半，停住。那个影，不认他。影抬头，看火。影听火的。
“你……”馆主抖着退，“你敢点灯……”
“不是灯。”林阎说，“是灶火。你自己的火。”
“我的火……”
“你靠暗收影。”林阎把火，举高了一寸，“我给你光。你的影，回来了。它不认你了。它认火。”
馆主的影，扑上来了。不是扑林阎。是扑馆主。影子们把胖馆主，按在桌上。按在亮处。馆主在亮处，一点一点化。化得慢。化得干净。
化到一半，馆主喊了一句。喊得没声。口型是两个字。鸦爷。
林阎凑近。看那口型。
“鸦爷早说过。”馆主的嘴，还在动，“你拆到这儿……是早晚的……”
化尽。地上剩一个饭碗。饭碗里盛着一点影。影不散。裹成一小团。里头裹着个东西。
黑铁。一块牌。刻着一个字。
鸦。
林阎把饭碗端起来。碗里的影团，挣了一下。不动了。
全馆的影，一炷香后，散尽。散尽的影，进了地。地干着。什么都没留。
林阎端着饭碗，出门。门外，沈挽迎上来。
“成了？”
“成了一半。”林阎把饭碗递她看，“馆主化前，说漏一个名。”
沈挽往碗里看。看到那块鸦字牌。她的脸，白了。
“鸦。”她说，“我姐的名字，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林阎说，“他临死，喊的是这两个字。不是你姐。”
沈挽攥着碗。半晌，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姐的牌上，也刻着这个。
“那正好。”林阎说，“两块牌，一个账。”
“啥账。”
“他收影，收了三百年。”林阎看着巷子深处，“收去的影，不止铺路。还养字。养出一个鸦字。这字，是养出来的，还是人变的，得问本人。”
沈挽问，去哪问。
林阎摸出怀里三块牌。行。鸦。鸦。两块鸦，一块行。
“上黑市。”林阎说，“找没眼的那位。他认得这眼。他一定，也认得这个。”
巷子尽头的灯，亮了。亮得刺眼。那是沈挽点的火。她拎着那截铁，铁上缠了一缕影。影是馆主的。没散尽的，叫她收了。
“走。”沈挽说，“这笔账，我添一半。”
林阎看她袖上的影。馆主的影，缠在铁上，不散。
“你咋收的。”林阎问。
“我姐教的。”沈挽说，“她收过一颗棋。收完，人就没了。”
她拎着铁，往前走。铁上的影，挣了一下。叫她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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