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那天中午，牛头人做了汤面，端了一碗给他，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林奇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吃过。他问牛头人：“这面你以前做过吗？”
“做过啊。上周刚做过。你连吃了两碗。”
“上周？”
“你忘了？就你学雕刻那几天。你天天中午下来吃，吃完还跟我说‘这个面以后多做一些’。”
林奇低头看着碗里的面。他记得学雕刻那几天的事——刻直线、刻弧线、刻圆，废了十七块木头。但他想不起来这碗面。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是忙忘了。”牛头人没在意，转身回后厨继续揉面。
林奇坐在桌边，用筷子挑着面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关于这碗面的记忆。找不到。他知道上周自己肯定吃了这碗面，牛头人没必要骗他。但他脑子里就是没有这段记录。像一本书里被人撕掉了一页，页码还在，内容没了。
下午薇奥拉来的时候，林奇把这件事跟她说了。薇奥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找到前几天的一项记录：“我看看。林奇在学雕刻期间，每日饮食记录：三天中午均食用了牛头人制作的汤面，荷包蛋一枚，配腌萝卜一小碟。每次食用后均表示满意。”她把记录本转过来给林奇看，“你确实吃了。而且我记了。”
“我吃了三次。但我现在只记得第一次。后面两次，一点印象都没有。”
薇奥拉把记录本合上，看着他：“你之前哼歌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莉娜跟我说我老是哼同一段旋律，每次到关键处就断了。”
“你从那之后有没有试着把那段旋律哼完整？”
“试了。哼不出来。脑子里那段旋律就在那个地方断了，后面是空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薇奥拉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之前整理的【考不上就远征】军费扣除记录。她把纸推到林奇面前：“第一笔军费：一段旋律。第二笔军费：一个夏天的记忆。第三笔军费：未知。你当时说‘未显示’。现在可能已经扣了。只是你没察觉。”
林奇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第一笔扣的是旋律，他哼歌断片了。第二笔扣的是一个夏天的记忆，他还没搞清楚是哪个夏天。第三笔如果已经扣了，他应该也有症状。不记得吃了什么，算不算症状？
“我觉得算。”薇奥拉说，“饮食记忆属于日常记忆的一部分。如果词条扣除了你某段时间的日常记忆，你会觉得那些日子‘好像没发生过’。”
“那这个能恢复吗？”
“不知道。我得查一下。但在此之前，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你最近一次使用【考不上就远征】是什么时候？”
林奇想了想：“上次在魔女议会面试的时候。我写了‘期望职位：让你们拒绝我’。他们拒绝了。然后远征队出现了。但我当场问了一句‘你们确定？我可以走了？’他们说你走。那个拒绝是他们给的，不是我主动放弃的。所以那次没扣记忆。”
“那再上一次呢？”
“再上一次是更早。魔王办公室门口。我应聘‘临时避难者’，魔王说不录。那次应该扣了。”
“那次扣的是什么？”
林奇试着回忆了一下。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魔王坐在办公室里，他说“老板借你门框用一下”，魔王说不录，然后远征队出现了。但他想不起来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吃的什么？有没有跟谁说过话？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了。”他说，“那天之后到第二天早上的事，我脑子里是空的。”
薇奥拉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条时间线，在“魔王办公室门口触发远征”那个节点上画了个圈：“你那天晚上可能做了很多事。吃饭、聊天、睡觉。但词条把你那段记忆当军费扣了。所以你只记得触发之前的事，触发之后的事全没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你每次使用金色词条之后，立刻来找我。我帮你把你之后做的事情记下来。万一词条扣了你的记忆，我的记录可以补上。”
“那已经扣掉的怎么办？”
薇奥拉合上记录本：“已经扣掉的，我查查有没有办法恢复。学院档案室里有几本关于词条副作用的文献，我之前翻目录的时候看到过一篇讲‘词条代价的可逆性研究’。我回去找找。”
林奇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面安安静静的。但他现在觉得，那个安静的蓝色面板底下，可能在偷偷记账。每用一次金色词条，它就划掉他脑子里的一段东西。他连划掉了什么都不知道。
“薇奥拉。”他叫住正准备出门的薇奥拉。
“嗯？”
“谢谢你帮我记这些。”
薇奥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记录是我的职责。不用谢。”
她走了。莉娜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嘴上说不用谢，回去肯定把这事记在笔记本。”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她多久了。”莉娜把棒棒糖换了个边，“对了，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除了想不起来吃了什么之外。”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踏实。像考试的时候明明看过一道题，翻开卷子又想不起来答案。”
“那你打算怎么办？”
“薇奥拉说帮我找恢复的办法。在那之前，我尽量不用金色词条。”
“万一非用不可呢？”
林奇想了想：“那就用。但不能白用。用一次就得换回点什么东西。不能光扣记忆不办事。”
莉娜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那个木牌还了没有？就是盗贼还你的那个。”
“还没。我打算明天给他送回去。顺便跟他说声谢谢。那个木牌手艺虽然差，但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你告诉薇奥拉了吗？盗贼那天晚上看见马车的事。”
“告诉了。她说她记下来了。”
莉娜走了。林奇坐在桌边，把那碗面吃完了。味道很好，但他还是想不起来之前在哪儿吃过。他把空碗放到后厨的回收筐里，路过牛头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牛头人。”
“嗯？”
“你以后每天做了什么菜，能不能写个小纸条贴在后厨门口？我好知道我今天吃了什么。”
牛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记性不太好。”
牛头人沉默了两秒，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张小纸条，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他：“今天的。汤面，荷包蛋，腌萝卜。吃完了？”
“吃完了。”
“明天想吃什么？”
“你看着做。做完了记得贴纸条。”
牛头人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揉面。
【第25章 完】
【下章预告：第26章《恢复办法》——薇奥拉在学院档案室找到了那篇关于词条代价可逆性的研究论文。论文作者建议的方法很简单：让词条持有者重新经历一遍被消耗的记忆。但问题是，林奇不记得自己消耗了什么，怎么重新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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